白月瑤再熟悉不過這副神色——帝王動了雷霆之怒。
可她依舊不肯俯首認命,雙膝重重砸在冰涼的青石板上,俯身連連叩首,滿是哀懇:「陛下!臣妾侍奉您數十載,為您誕下一雙兒女,謹守本分,從無逾矩。昔日臣妾一言一行皆落在陛下眼中,向來安分守己,怎敢鋌而走險,犯下謀害皇嗣的大罪?」
話音未落,殿外侍衛躬身入內,高聲回稟:「啟稟陛下,王婆子已全部招供!其幼子嗜賭成性,欠下巨額賭債無力償還。她入宮當差後,被白妃身邊的白姑姑暗中以重金收買,除一支鎏金舊鐲外,還得了不少金銀。一時貪念迷心,甘願聽從白妃差遣,蓄意加害檀采女與腹中皇嗣!」
這番話如驚雷轟然炸響,震得白月瑤心神俱裂。可她執掌後宮數十載,又豈會這般輕易認罪?
「陛下!臣妾的貼身物件素來由白姑姑打理,臣妾從未接觸過王婆子,此事絕非臣妾所為!」
殿中,已然被打得遍體鱗傷、落下殘疾的白姑姑靜靜伏在地上。
她是白家世代家生奴僕,自幼看著白月瑤長大,年長她十歲,待她亦姊亦母。她太清楚自家主子的性情:極度自私,心性要強,在白月瑤眼裡,至親骨肉都不及一身榮華富貴。
唯獨一雙兒女僅僅能得她幾分真心,就連費盡心機求取帝王恩寵,也不過是為穩固地位。也正因這般極致的自私心性,白月瑤才能在波詭雲譎的後宮屹立多年。
白姑姑心中瞭然,自己如今便是主子最好的擋箭牌。她緩緩閉上雙眼。白月瑤無情,可她跟著主子享了數十年體面,此生已足矣,索性一力擔下所有罪責。
可白月瑤不知道,白姑姑竟是這世上唯一真心待她之人。
「陛下,一切皆是老奴一人所為!」白姑姑啞聲開口,「老奴感念白太傅昔日恩德,伺候娘娘多年。見娘娘失了聖寵,終日鬱鬱寡歡、以淚洗面,實在心疼。
三皇子從前深得陛下器重,如今遭貶削地,境遇大不如前。老奴唯恐檀采女順利誕下皇子——她本是罪臣之女,若誕下皇兒,陛下必會將孩子交由綰貴妃撫養。
綰貴妃如今聖眷正濃,又有子嗣傍身,勢力日漸穩固,日後定會危及我家娘娘與三皇子的處境。是老奴一時糊塗動了邪念,蓄意加害,整件事與我家娘娘毫無干係!」
好一個白家奴僕。先抬出蕭臨淵的恩師白太傅觸動蕭臨淵,再條理分明地說出動機:主子失寵、皇子失勢,忌憚旁人分寵奪權,邏輯看似周全。
凌棲禾立在一旁,冷眼旁觀,心中只覺不齒。白月瑤智謀平庸,算計處處是破綻,向來做不成周密布局,可她偏偏有一樁「長處」:從不肯親自動手作惡。
早年有孫氏為她擋刀,如今又有白姑姑替她頂罪,壞事做盡。她永遠躲在幕後,乾乾淨淨。想來這次收買王婆子,大抵也真是白姑姑一人出面,白月瑤怕是見都未見王婆子。
一個其蠢如豬、毫無謀略的女子,最難得的竟是有自知之明!
凌棲禾眸光漸冷。白家根基未倒,三皇子勢力猶存,今日雖不是除了白月瑤的最佳時機,但也能多扒她成皮!
蕭臨淵垂眸看向階下匍匐的白月瑤。昔日她在自己面前,時而明媚張揚,時而柔弱楚楚,模樣千變萬化,從前只覺靈動識趣,如今只餘下滿心厭煩。
檀采女本就是罪臣之女,按律當連坐處死,全因懷有皇嗣才暫保性命。如今皇胎無恙,檀采女已殞命,按他往日的帝王權衡之術,本該大事化小、輕拿輕放,免得打草驚蛇。
可此刻他心中卻生出幾分忌憚——若是不順了凌棲禾的心意,往後怕是連景宸宮的門都難踏進一步。一代帝王,竟也有這般近乎卑微之時。
沉吟片刻,蕭臨淵沉聲宣判:「白妃御下不嚴,縱容宮人謀害皇嗣,德行有虧,難堪妃位。念其伴駕多年,貶為美人,遷居飛雨閣。」
一語落地,殿內眾妃皆面露驚色。從高高在上的貴妃驟降為低等美人,仿若從雲端墜入泥沼。昔日她居的瑤華宮,富麗堂皇,是後宮中僅次於景宸宮的佳處;而飛雨閣,偏僻破敗,不過是比冷宮稍好幾分的棄居之地。
「白家奴僕白氏,蓄意謀害皇嗣,即刻杖斃!」
侍衛應聲上前,拖拽著白姑姑向外而去。沉悶的杖擊聲接連響起,響徹整座晚岫宮。起初還能聽見微弱的悶哼,不消片刻,便再無聲息。
白月瑤望著那處,眼底沒有悲戚,滿心皆是被貶黜的不甘。往日裡頤指氣使的後宮寵妃,此刻死死壓下翻湧的情緒,硬生生學會了隱忍。
至於四皇子……」
蕭臨淵話音微頓,目光悠悠落向身側的凌棲禾。
他眼底深意昭然,顯然是動了心思——小狐狸有心疾。未養好身子之前不宜有孕,他捨不得她冒險,若給她一個皇子傍身確實可行。
不等他後半句落下,凌棲禾避之不及的惶恐模樣,像是沾到了不祥之物!
「陛下,臣妾沒有給旁人做繼母、後母的喜好,陛下莫要為難臣妾。」
拒絕的如此直白,雖符合凌棲禾一貫心性,但蕭臨淵還是看懂了凌棲禾杏眸中的嫌棄!
蕭臨淵臉上漾起了一絲無奈。
殿內立著的一眾妃嬪,亦聽得心知肚明。如今的後宮,已形同虛設。 陛下只留宿棲於景宸宮,其餘六宮再無恩寵。無寵幸,便無新的皇嗣降生。
誰能將四皇子養在膝下,誰便能穩握晚年依仗。
一時間,殿內無數目光暗涌,心中皆純純欲動,卻不敢貿然開口。
蕭臨淵眸光微轉,掠過眾人,最終落向位列四妃之一的淑妃。
淑妃性子沉靜,打理宮務勤懇有度,是帝王心中穩妥的人選。
可不等帝王開口,淑妃微微俯身,語態恭謹,卻疏離推脫:「陛下,臣妾常年協理六宮瑣事,庶務纏身,心力有限,實在無多餘餘力照看皇子。」
殿中其餘妃嬪聞言,心底皆是不解疑惑。
綰貴妃盛寵在身,拒不接下養子,眾人尚且能夠理解——她年輕盛眷猶在,來日極有可能誕下屬於自己的皇嗣,何須辛苦替旁人養兒,為人作嫁衣?
可淑妃不同。
她年歲漸長,久無子嗣,協理六宮不過是恪守本分,無誕育屬於自己皇嗣的可能。四皇子是穩穩的靠山前程,這般天賜良機,她竟毫不猶豫拒之門外?
眾人百思不得其解。
唯獨立在一側的凌棲禾,眼底掠過一絲淺淺瞭然。
這深宮之中,唯有和她一般,無心爭權、更無心帝王情愛之人,才能這般通透灑脫,對帝王賜的前程尊榮,毫不動心。
淑妃斂盡萬般心緒,沉靜如舊。
凌棲禾看懂了。
淑妃,她有故事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