數日前的深夜,帝王難得沒宿在景宸宮,獨宿紫宸宮。
宮門落鑰、宮燈垂寂的景宸宮內,本應闔宮安歇,卻悄然而至一位不速之客——青梧宮淑妃的貼身侍女-詩晴。
詩晴斂履輕入,步履恭謹,在殿中穩穩屈膝福身,姿態恭敬有度。
「奴婢見過綰貴妃娘娘,娘娘金安。」
一旁侍立的穀雨素來機敏直率,眼見青梧宮侍女深夜貿然造訪,兩宮素來無甚交情,心底當即警鈴大作,冷聲開口詰問。
「我家娘娘與你主子素無往來,你深夜私自登門,到底所為何事?」
詩晴神色侷促惶然,語聲細碎斷續,刻意壓到極低,唯恐隔牆有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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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奴婢……奴婢奉我家主子之命,深夜前來有要事稟報,懇請綰貴妃娘娘定奪。」
「我家娘娘身負協理六宮之責,時時掛懷宮中兩位懷有龍裔的妃嬪。早前特意精挑細選穩妥宮人、老練婆子,分派至晚岫宮與聽雨軒,貼身照料檀采女與韻充儀的胎氣起居、日常瑣事。其中調撥去晚岫宮伺候檀采女待產的,是京中民間極負盛名的王婆子。」
「這王婆子最擅安穩胎氣、矯正胎位,尋常婦人難產、胎位歪斜之症,經她親手調理接生,十有八九皆能母子平安。也正因身懷這般獨門本事,才被特意挑入宮中,專職照料孕妃。」
「前幾日,我家主子依例召見兩宮伺候宮人問話核查,無意間瞥見王婆子腕間藏著一支鎏金鐲子。那鐲子是早已絕跡的壓箱底舊制式,我家主子一眼便心生疑竇,只覺無比眼熟。」
「昔年淑妃娘娘尚未入宮時,曾在白府親眼見過此鐲。彼時淑妃與白月瑤是至交莫逆,情誼深重。
只是後來二人不知因何生出難解嫌隙,情誼徹底決裂,自此斷了所有往來。入宮之後,更是形同陌路、兩兩疏離。」
「這支鎏金鐲,是白妃待嫁閨中的舊物,當年也僅佩戴過一兩回,極少有人知曉。偌大深宮,除卻昔日與她交好的淑妃,幾乎無人認得這件首飾是白月瑤所有。」
凌棲禾端坐於軟榻之上,纖指輕抵膝頭,心底思緒翻湧不息。
她一直好奇,昔日親如姐妹的林羽華與白月瑤,究竟結下了何等恩怨,才會決裂得如此徹底、老死不相往來。可眼下,陳年舊怨無關緊要。
此時最為重要的消息:貼身照料檀采女待產、掌控其胎產安危的穩婆-王婆子,腕間竟藏著白月瑤的舊物!
思緒倏然拉回四皇子降生的晚岫宮
彼時檀婕妤香消玉殞,殿內忙亂,凌棲禾立在一側,目光淡淡落向王婆子的手腕,語氣閒適,仿若閒談舊趣:「陛下,這婆子腕間的鎏金鐲,紋路制式,倒像是昔日江東雲夢澤王庭的專屬工藝。」
「莫非王婆子,竟是雲夢澤的舊人?」
王婆子心頭驟然一震,惶恐瞬間席捲四肢,下意識抬手攏緊寬大袖管,將那支鎏金鐲嚴嚴實實藏入袖中,垂首躬身,語氣慌亂:「回綰貴妃娘娘,這不過是市井尋常飾物,不值一提,當不得娘娘盛讚。」
「哦?」凌棲禾語調輕揚,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玩味,眸光清冷掃過她緊繃的袖口,「這是二十年前江東獨有的碎渦紋,並非京城民間制式,乃是雲夢澤王公貴族閨閣女子專屬首飾,京城罕見,何來尋常之說?」
一旁的淑妃當即出聲辯駁:「臣妾協理六宮,王婆子入晚岫宮當差之前,臣妾細細核查過她的底細。她本是京郊土生土長的尋常婦人,與昔日雲夢澤毫無淵源,絕無牽扯。」
「碎渦紋向來只供江東王公貴族所設,民間絕無仿製。」凌棲禾微微側身,輕倚蕭臨淵身側,纖指漫不經心地摩挲著他腰間的龍紋玉佩,眉眼慵懶。
「她若當真與雲夢澤毫無瓜葛,放眼整座後宮,便唯有白妃出身江東白氏,乃是昔日江東貴族。難不成這絕版王鐲,是白妃親手所賜?」
此話落地,王婆子瞬間面如死灰,四肢發軟、渾身戰慄,雙膝隱隱發軟,連回話都口齒打顫、語無倫次。
「陛下明鑑!綰貴妃娘娘明鑑!此物絕非白妃娘娘所賜,是老奴早年在市井偶然購得,老奴愚鈍,從未知曉這是王庭舊物,絕無欺瞞!」
凌棲禾抬眸,一雙杏眼澄澈透亮,褪去往日沉靜,添了幾分嬌軟委屈,輕輕扯住蕭臨淵的龍袍衣袖,聲線甜軟繾綣:「陛下,這賤奴心存欺瞞,不肯吐實,想來是不吃些苦頭,便不肯招認實情。」
蕭臨淵頭回見她這般撒嬌示弱的模樣,心頭柔意頓生,當即沉臉下令:「來人,拖下去,重重責打!」
立在階下的白妃,臉上方才的淡然失意盡數褪去。她十指死死攥緊衣袖,指節泛白,眼底翻湧的慌亂再也無從遮掩:「綰貴妃此話何意?臣妾出身江東白氏不假,可你豈能僅憑一件無憑無據的舊飾物,便肆意攀咬、斷定是臣妾收買宮人?」
「陛下——」凌棲禾轉而依偎在帝王身側,語聲愈發嬌糯繾綣,委屈之意更甚方才,「當初白妃僅憑一味尋常前朝草藥淺落草,便一口咬定是臣妾向檀采女燕窩中投毒。不過是因臣妾外祖景氏乃前朝舊部,她便緊抓不放,肆意構陷、羅織罪名。」
「如今臣妾憑這確鑿的雲夢澤王庭舊物,質疑她暗中收買穩婆,蓄意謀害檀采女腹中皇嗣,又有何不妥?陛下萬萬不可厚此薄彼,委屈臣妾。」
婉轉軟糯的一聲陛下,絲絲縷縷纏入人心,撞得蕭臨淵心尖發軟。
他捧在掌心最疼惜的人,給他安上了「厚此薄彼」的罪名。他抬手溫柔撫過她的發頂,眼底盛著化不開的濃柔寵溺。
可這份溫情不過瞬息,轉瞬便盡數斂去、蕩然無存。蕭臨淵眉眼驟沉,褪去所有溫柔,重回殺伐決斷的帝王冷態,銳利冰冷的眸光死死鎖著階下的白月瑤,威壓鋪天蓋地。
「白月瑤,你當真暗中買通穩婆,蓄意謀害皇嗣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