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外廊下人聲惶惶,腳步紛亂。竇太醫面色慘白,踉蹌著奔入殿中,高聲啟稟:「回各位主子,產房之內胎位嚴重不正,產道受阻。照這般情形,恐要落得一屍兩命!如今事態危急,還請諸位速速決斷 —— 保大,還是保小!」
眾人面面相覷,無人敢先開口。檀氏本是罪臣之女,皇家血脈向來為重,孰輕孰重,眾人心中早有定論,目光不約而同投向主位上的凌棲禾。陛下不在宮中,她位份最高,這兩難抉擇,理當由她定奪。
凌棲禾端坐如常,一身華服襯得眉眼清冷淡漠。她抬眸看向跪地的太醫,「不過是胎位不正,何以張口便談取捨?扶正胎位才是根本。民間尚有巧手穩婆能順胎接生,宮中皆是精挑細選的老手,怎會束手無策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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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頓了頓,視線掃過一旁瑟瑟發抖的產婆,繼續道:「如今不是讓我們抉擇生死。太醫盡心施治,穩婆即刻入內設法矯正胎位。保全母子二人,本就是你們分內之事。」
「無論捨棄哪一方,皆是殘忍,自幼失了生母的孩子,一生都難抹平心底傷痕;而痛失骨肉的女子,亦如剜心割肉,多半會鬱鬱而終。她本是冷情之人,從不對無關之人動惻隱,可此刻也不願眼睜睜看兩條性命就此斷送。
就在這時,殿外傳來此起彼伏的通傳聲,穿透整座殿宇:「陛下駕到 ——!」
眾人連忙起身行禮。蕭臨淵身著玄色常服,帶著一眾內侍宮人走入,周身氣場凜冽逼人。
竇太醫像是見到救星,再度躬身請示:「陛下,檀采女胎位不正,還請陛下示下,究竟是保母,還是保子?」
蕭臨淵目光未曾往產房方向瞥上半分,薄唇吐出的話語冷冽如寒冬冰雪:「保皇嗣。」
短短三字,便定了檀采女的結局。
凌棲禾垂眸,心底一片漠然。這狗男人果然涼薄。檀氏終究是他寵幸過的的女子,如今正在鬼門關為他生孩子,他卻連讓眾人再盡力一試的念頭都沒有。
竇太醫領旨,鬆了口氣,躬身告退,快步折返產房。
蕭臨淵轉過視線,落在人群中的凌棲禾身上。往日她偏愛素雅衣衫,淡淡裝束便清麗絕塵,今日卻特意盛妝,華美金飾襯得容顏冷艷奪目,與平日判若兩人。
他又掃過兩側妃嬪,眾人皆垂首斂眉,拘謹得如同受驚的雀鳥。最後目光落在白妃高高腫起的面頰上,眸中瞬間洞悉了前因後果 —— 想來是他的綰貴妃方才立了威。
白妃察覺帝王視線落來,心頭一動,立刻換上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。眉眼微微蹙起,長長的眼睫輕顫,晶瑩的淚水凝在眼眶裡,懸而未落,一副受了莫大委屈、柔弱無依的姿態。
往日裡,她只要擺出這副神情,蕭臨淵定會心生憐惜,可今時不同往日,白妃心下七上八下,眼前這人,還會不會像從前那般憐惜自己。
這一番神態變幻,盡數落入凌棲禾眼中。:「陛下,方才白妃以下犯上冒犯了臣妾。臣妾讓人教白妃何為尊卑」
蕭臨淵聞言,緩步走向凌棲禾。他伸手抬起她的雙手,細細打量一番,見十指光潔,並無一絲紅痕,唇角勾起一抹弧度:「倒是學聰明了,未同上次一般自己動手,曉得差遣宮人辦事。」
一旁的白妃臉上的柔弱驟然碎裂。她死死咬緊牙關,滿眼難以置信?這還是連呼吸都帶著威嚴不可侵犯的帝王嘛,他從未這般待過她,即便是她盛寵在身的年少之時,也從未有過。
凌棲禾下意識的抽回手,裡面慘叫聲不絕於耳。實在不適合溫情脈脈,她覺得瘮得慌。她這一避讓的小動作,反倒讓蕭臨淵眼底的柔意更甚。
站在側旁的淑妃忍了又忍,終究沒憋住,見素來高高在上的帝王露出這般近乎討好的模樣,「噗嗤」 一聲笑出聲來。
殿內氣氛瞬間凝滯。淑妃連忙以帕掩口,尷尬地輕咳兩聲。
蕭臨淵面色沉下,冷聲道:「淑妃若是嗆了風,便先行回宮歇息。」
一旁的德妃緊攥著手帕,神色晦暗,似在極力壓抑心緒。
謹昭容看得滿心酸澀,她在帝王面前百般討好,日夜練舞,只為驚鴻一瞥換取幾分恩寵,庇護母國,可蕭臨淵卻把她當個寵物。
其餘低位份妃嬪皆垂首而立,有人眼底滿是艷羨,也有人妒意翻湧,各懷心思。
凌棲禾將這一幕幕盡收眼底,女人多了還真是麻煩啊,也就蕭臨淵能受得了,都圍著他算計來算計去的,他也不怕折在女人的嫉妒心裡。萬一碰到個愛而不得的扭曲妃嬪,要與他天上地下共赴黃泉咋辦?
蕭臨淵握住凌棲禾微涼的手,她的手只要出門,都是涼的,怎麼焐都焐不熱。只能使用帝王權力威壓下人:「你們便是這般伺候主子的?」
景年......
穀雨......
蕭臨淵不敢斥責,只能是棠梨和葉落認命了
「奴婢該死,是奴婢失職,未照顧好娘娘,請陛下責罰。」
蕭臨淵正要發號打板子的指令,「陛下,你能不能安靜點,裡面的女人在替你生孩子呢?」
蕭臨淵聞言,當即閉口不言。棠梨與葉落看向自家娘娘,眼中滿是感激。。
蕭臨淵抬手示意身側內侍高全,接過那件繡著五爪龍紋的玄色披風,上前一步,輕輕為凌棲禾攏上肩頭,將寒意盡數隔絕在外。做完這一切,他徑直走到主位落座。
凌棲禾微微蹙眉,抬手指向大殿最上方的御座,出聲提醒:「陛下,您坐的是臣妾的位次,龍椅尚在那頭。」
話未說完,蕭臨淵驟然伸手,一把將她拽至身前。力道不重,卻帶著不容掙脫的強勢,讓她穩穩落坐在自己腿上。周遭妃嬪皆驚得屏住呼吸。
他極致溫柔的看著懷中人,是毫不掩飾的偏愛:「你的位置,在朕的懷中。」
這般明目張胆的盛寵,在這座規制森嚴的後宮裡前所未有。滿殿之人看在眼裡,心緒翻湧。
凌棲禾心底怒罵:老男人真噁心,裡面的檀采女還在鬼門關,老男人卻只顧與她調情。
暗自祈禱柴斯影下輩子投個好胎,能遇良人,老男人不值得。
而充滿血腥的產房之內,檀采女一身冷汗,血污浸透了床單。刺目鮮紅。竇太醫見王穩婆轉了半天的胎毫無用處,但是穩婆卻轉的格外認真,在旁人眼裡似乎在拼命的恪守道德。最後竇太醫無奈長嘆一口氣,他年過六十,信奉因果,不喜造殺生,但如今滿門性命系在龍嗣上,只能剖腹取子。
啊.....一聲悽厲的哀嚎聲響徹宮宇,宣告這十八歲生命的結束,無一人心疼......
而殿外的帝王卻懷抱寵妃,溫情繾綣,身旁還立著一眾各懷心思的後宮女子。
同一片宮牆之下,一人隕滅,一人偏愛,荒唐刺目。凌棲禾突然能理解阿娘最後的釋然。
人生來獨立,何必執著,萬物可棄,靈魂自由。檀采女執著家族榮辱,靈魂被禁錮在世俗的禮教中。唯有死亡可渡......
沒過多久,死寂的偏殿深處,驟然炸開一聲清亮的嬰兒啼哭!
那一聲啼哭劃破沉沉夜色,震得滿殿寂靜碎裂開來。
滿身是血的穩婆抱著襁褓中的小嬰孩,踉蹌快步走出,撲通一聲重重跪在蕭臨淵面前:「恭喜陛下!賀喜陛下!檀采女順利誕下一位皇子!」
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落在那襁褓之上。
蕭臨淵垂眸淡淡掃了一眼,面上毫無為人父的喜悅,只淡淡側首,看向躬身而立的太醫:「四皇子早產,身子如何?」
太醫連忙恭敬回稟:「回陛下,四皇子雖是早產,但胎中養得尚可,體魄無礙,日後精心調養,與尋常皇子無異。」
竇太醫喉間微澀,硬著頭皮補出那句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結果:「只是剖腹取子…… 檀采女血崩不止,心力耗盡,…… 歿了。」
十八歲的年華,終結在這深宮最殘酷的生產方式之下。凌棲禾對檀采女的死並無多少悲傷,只覺得她終於掙脫了桎梏,得以解脫。可剖腹取子這般手段,仍讓她倍感心寒。這座深宮,這世間的禮教,實在令人窒息。想來阿娘當年毅然離去,亦是早已疲憊不堪。
身旁的蕭臨淵聽聞死訊,神色未變,輕飄飄落下一道旨意:「按嬪位規制下葬。」
七個字,草草了結了一個女子短暫又悲涼的一生。
而那個拼盡性命換來的四皇子,自幼便無雙親照拂,往後漫長歲月,大抵也只會成為深宮中又一個被陰霾裹挾的靈魂......
白妃聽到四皇子的那一刻,紅腫著半邊臉,猙獰可怖的向其中一個穩婆掃來一記眼刀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