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棲禾自蕭臨淵膝頭緩緩起身,抬手細細理平微亂的衣袂,將一身宮裝抻得平整妥帖。她回身對著蕭臨淵微微屈膝,帶著幾分促狹:「陛下還不快去?你的小妾正替你生孩子呢。」
蕭臨淵只當她是心中介懷別的女子為他生子,眼底掠過幾分柔色,卻不知凌棲禾一絲醋意也無,心底只揣著一腔看熱鬧的興致。
她本欲等著蕭臨淵一同去往晚岫宮,奈何蕭臨淵沒有讓她前去的意思。
「棲棲先回景宸宮歇息,朕處理完瑣事,稍後便去陪你。」
此時的蕭臨淵異常清醒,怎捨得讓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,去旁觀別的女子為他生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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恰在此時,殿外傳來細碎急促的腳步聲,小成子躬身入內,低聲稟報:「陛下,謝指揮使在外求見。」
蕭臨淵這才想起傳召謝凜一事。嬪妃生孩子一事不急,朝政要務為先,他當即斂去溫情,沉聲道:「宣。」
「臣妾告退。」凌棲禾淺淺福身,身姿輕轉,難得行了個告退禮徑直踏出御書房。
剛出殿門,便迎面撞見緩步而來的謝凜。二人擦肩而過之際,凌棲禾壓低聲音叮囑:「謝叔,登州之行兇險莫測,務必多帶精銳人手,隱匿行蹤,嚴防途中刺殺伏擊。」
謝凜望著她蒼白單薄的面容,語氣帶著長輩的關懷體恤:「棲棲無需掛心你謝叔。倒是你,面色寡淡,身形清瘦,只管安心休養,朝中諸事、外頭風波,自有你謝叔我,替你分憂。」
凌棲禾帶著晚輩對長輩嘮叨的嬌嗔:「謝叔如今也同舅父一般,囉里囉嗦的,許是年紀大了,才這般愛絮絮叨叨。」言罷,便轉身擺了擺手,揚長而去。
謝凜望著她灑脫的背影,無奈搖頭,心底暗嘆。這丫頭性子多年未變,依舊如師妹在世時那般,肆意隨性,沒大沒小。
他斂去心緒,抬步入殿,躬身行君臣大禮:「臣謝凜,參見陛下。」
「平身。」
蕭臨淵眉宇間覆著一層沉寒,「白家暗藏禍心,登州一案疑點重重。朕命你暗中前往徹查刺史梁甫,順著羅娘遺留的線索,連根挖出白家暗中豢養瘦馬、私布眼線的隱秘據點。」
「臣遵旨。」謝凜沉聲領命。
蕭臨淵取出一枚紋路深沉的玄紋玉牌,遞至他面前:「此行務必極致隱秘。此為巡疆令,持令如朕親臨,可調動登州周邊州縣所有兵馬,若遇危急情勢,可當場緝拿梁府一眾涉案之人,無需請旨。」
謝凜雙手恭敬接過玉牌,神色肅穆:「臣定不負聖命。」
另一邊,凌棲禾折返景宸宮,褪去一身素淨常衣,換上規制端莊、錦繡華貴的貴妃朝服。滿頭珠翠熠熠生輝,金飾垂落,氣度雍容矜貴。棠梨、葉落、景年、穀雨與內侍方清一眾宮人盡數隨行,儀仗規整,聲勢浩蕩,一行人徑直出宮,奔赴晚岫宮。
待凌棲禾抵達晚岫宮殿外,六宮妃嬪早已盡數齊聚。淑妃、德妃、白妃位列前排,餘下低位妃嬪分立兩側,殿內一片死寂。產房之內悄無聲息,聽不見生產痛呼,想來生產才剛剛起步,尚未到緊要關頭。
凌棲禾盛裝而立,風華灼灼,壓得滿殿妃嬪黯然失色。
眾人連忙齊齊斂衽俯身,恭聲行禮:「臣妾參見綰貴妃娘娘,娘娘懿安。」
掌事內侍方清快步上前,恭敬搬來鎏錦軟凳。凌棲禾身姿優雅,款款落座。她眸光淡淡掃過殿中眾人,自帶俯瞰眾生的漠然:「都平身吧。」
眾妃依序起身,各自落座。殿內再度陷入沉寂,皆垂首屏息,暗流涌動。
凌棲禾率先打破凝滯的氣氛,聲線清淡慵懶:「各位妹妹倒是來得倒是早。」
淑妃出身書香門第,性情素來溫和謙和、處事圓融,聞言即刻欠身回話:「宮中已久無皇嗣降生,臣妾等心系皇室。只是綰貴妃娘娘身子素來孱弱,陛下早已下旨,不許俗事叨擾綰貴妃靜養。這般勞心費神親自前來,若是不慎染了風寒,陛下定然要心疼。」
凌棲禾莞爾一笑:「淑妃阿姊慣會取笑本宮。諸位姊妹皆在此處,本宮便也過來湊個熱鬧罷了。」
話音剛落,她眼底笑意驟然斂去,眸光凌厲如霜,直直鎖定一旁默然靜坐的白月瑤。
往日在後宮囂張跋扈、橫行霸道的白妃,此刻盡數收斂鋒芒,垂肩俯首,乖順得如同怯弱鵪鶉,再無往日盛氣凌人之態。
凌棲禾眼底掠過一抹冷嗤,她才不會放過磋磨白月瑤的任何一個機會,當即似笑非笑:「論起宮中福氣,無人能及白妃。白妃為陛下誕育一雙兒女,如今皆已長成,實屬旁人艷羨不來的福分。
只是不知......二公主身上的舊傷可曾痊癒?可千萬別耽誤了兩國和親大事。」
句句輕柔,卻字字鋒利,直戳白月瑤心窩子。
白月瑤胸腔怒火驟然翻湧,氣血上沖,險些當場失態發作。身側的白姑姑見狀,急忙暗中死死拽住她的衣袖,連連示意她隱忍克制、切勿衝動。
白月瑤咬牙壓下怒意,強行穩住翻湧的心緒,強裝鎮定,屈膝沉聲回話:「勞綰貴妃娘娘掛心,公主傷勢日漸好轉。和親嫁娶,乃是國事,自有陛下聖裁。」
「是嗎?」
凌棲禾抬手掩唇,輕笑出聲,笑意里滿是譏諷,「那可真是可惜了。好好一位天家金枝玉葉,如今容顏損毀,腿腳還落下病根,生生成了殘缺之人。」
殿內一眾低位妃嬪,往日大多受過白妃的欺凌打壓,此刻見她落得這般境地,心中暢快無比,積壓多年的鬱氣一掃而空,只覺大快人心。
白月瑤終究是忍無可忍,猛地抬眼,厲聲駁斥:「綰貴妃!二公主縱使身有缺憾,也是陛下親女!豈容娘娘如此肆意折辱、輕賤皇室血脈!」
凌棲禾眼底飛快掠過一抹玩味的笑意。
她等的,便是她這一刻的失態頂撞。方才白月瑤一味隱忍、故作卑微恭順的模樣,她怎麼看都不順眼。這般氣急敗壞的模樣,才是她熟悉的白月瑤。
「景年。」
凌棲禾未曾抬眸,只垂著眼,指尖漫不經心地把玩著鎏金護甲,聲音卻冷徹刺骨,:「白妃以下犯上,給本宮掌嘴。」
景年應聲跨步而出,眼底翻湧著壓抑許久的濃烈恨意。昔日她慘遭白月瑤與二公主蕭月初聯手毆打,雙腿落下頑疾,至今陰雨天依舊酸痛難忍。今日,便是她報仇雪恨之時。
白月瑤身側的白姑姑忠心護主,急忙快步擋在白妃身前,連連叩首求情:「綰貴妃娘娘息怒!我家主子一時氣急失言,絕非有意冒犯娘娘!求娘娘開恩,饒恕主子這一回!」
「好一個忠心護主的狗奴才。」凌棲禾眉峰上挑,眸光淬滿寒霜,「區區賤婢,也敢在本宮面前置喙?」
「棠梨,打斷她一條腿。」
話音落下,棠梨即刻領命上前,幾名內侍緊隨而上,死死將白姑姑按壓在地,動彈不得。下一瞬,痛徹心扉的慘叫聲驟然響徹殿中,悽厲刺耳。
與此同時,景年攥緊掌心,揚手便朝著白月瑤狠狠揮下一掌。
這一掌用盡全身力氣,清脆凌厲的巴掌聲轟然炸開,響徹死寂的殿宇。
白月瑤半邊臉頰瞬間高高腫起,五指紅印清晰猙獰,火辣辣的劇痛瞬間席捲整張面容。她渾身劇烈顫抖,又驚又怒,屈辱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滾落。
她出身名門白家,自幼盛名在外,嫁入王府便得蕭臨淵偏寵,入宮後更是寵冠六宮,兒女雙全,一生順遂矜貴,從未受過這般奇恥大辱。
她咬牙切齒,心底瘋狂詛咒:凌棲禾!今日之辱,本宮永世不忘!此生定與你不死不休,終有一日將你千刀萬剮!
滿殿妃嬪噤若寒蟬,皆是感慨,當真三十年河東,三十年河西。往日白妃跋扈橫行,欺壓六宮,多少得寵妃嬪被她構陷磋磨、不得善終。如今風水輪轉,終是輪到她自身嘗盡苦楚、受盡羞辱。
整座晚岫宮,氣氛壓抑凝重,死寂得令人窒息。裡面的檀采女終於傳來一聲又一聲淒凌的慘叫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