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白府
白府內堂燈火昏沉,侍從白大快步入內,垂首躬身回稟:「大人,詔獄傳來消息。刑部尚書今日審訊徐階,入夜後徐階粒米未進,影衛司察覺時,人已然咬舌自盡了。」
白滄海指尖漫捻著玉扳指,低低嗤笑一聲,笑意不達眼底:「陳湯,最擅誅心。」
「只是不知,徐階臨死前,可曾吐過對大人不利之言。」白大是白滄海用了幾十年的老侍從,受白滄海處事頗深,最擅長察言觀色!
「徐階寒窗苦讀半生,全靠老母含辛茹苦供養,是個至愚至孝的性子。便是將他挫骨揚灰,也絕不會供出本官。」
昭音坊
雅間之內氣氛凝滯,謝譯端坐席間,周身冷冽氣場壓得滿室空氣都似凍住一般。對面的周奚亭素來放浪形骸,流連市井坊巷,此刻被影衛司僉事的氣場籠罩,只覺渾身不自在。京城裡人人皆知,謝譯殺伐果決,威名能止夜啼孩童。
周奚亭扯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,挑眉開口:「謝大人專程尋我?周某自問安分守己,從未犯下什麼滔天罪過。」畢竟能出動影衛司的案子,只有抄家滅族的重罪,京中官員對影衛司可是避之不及。
「本官從前就懷疑怡王殿下親傳弟子、周尚書嫡子,怎麼可能是不學無術的京城紈絝。」謝譯不語閒話,取出一封凌棲禾的密信推至案前。
七年前周奚亭接手這座昔日青樓,改作昭音坊,名為樂坊,實則是京城暗中搜集市井朝野消息的據點,此事謝譯也是收到密信之後才知曉。
周奚亭掃罷信中內容,抬手拱手,笑意散漫
「不過是小本營生,當不得謝僉事掛齒。」
言歸正傳,謝譯目光沉凝:「五年前,你坊中有一名喚羅娘的女子,你可還記得?她的來歷、蹤跡,坊中可有存檔,或是知情之人?」
「周某便是靠消息立足。但凡在坊中逗留過的樂伎、僕從,乃至過往賓客,一應記錄俱全。」周奚亭揚聲喚來管事老嫗,「曲四娘,取羅娘的檔冊來。」
曲四娘捧著一卷泛黃文書入內,躬身呈上。
謝譯展開細看,低聲念出記載:「羅娘,登州商戶馬氏所養瘦馬,由坊中曲一先生游湖時偶遇,見其撫琴技藝出眾,當即出錢買下,帶回京城入昭音坊。入坊未滿一月,前來聽曲的徐階便相中了她,出錢贖身帶回徐府。」
曲四娘在旁補充:「我坊規矩,女子不願,旁人不得強贖。當時羅娘子十分爽快,甘願隨徐大人離去。那日她彈的,正是一曲巴渝舊曲。」
巴渝曲三字在謝譯心頭重重一撞。徐階本就是渝州人士,聽聞鄉音心生親近,原是有人刻意設下的圈套,羅娘自始至終便是安插進徐府的細作。
他陡然又想起另一樁線索:羅娘、瘦馬,前戶部尚書孫銀墨的妾室饒氏,同樣也是瘦馬出身!兩處線索驟然扣合,脈絡漸清。謝譯心神一震,再無心逗留,起身匆匆告辭離去,留下周奚亭一頭霧水。
行至坊門,謝譯腳步一頓,迎面正撞上孟星衡與孟安然二人。孟安然近來終日憂心忡忡,長公主特意囑咐兄長孟星衡帶她出門散心,二人剛從玲瓏閣挑完首飾,恰巧途經此地。
孟星衡見狀,眼中浮出幾分戲謔:「衍舟?你竟會來昭音坊?」誰都知曉謝譯不近聲色,出現在樂坊實在出人意料。
一旁的孟安然睜著一雙靈動桃花眼,微微偏頭,似乎在等著他解釋。
謝譯掃過神色安靜的孟安然,當即開口辯解:「我在此辦公務。」
「來昭音坊辦公務?」孟星衡故意將昭音方幾個字咬得格外清晰。
「我來找周奚亭商議要事。」謝譯無奈扶額,略顯侷促。
身後隨行的盧校尉連忙上前幫腔:「我家大人確是因公前來,只為見周郎君。」
「原來如此,是尋周郎君,並非尋訪紅粉知己?」
好友幾番打趣,素來冷硬的謝譯竟一時手足無措,無言以對。
御書房
御書房內燭火通明,案上奏摺堆積如山。內侍高全輕步走入,垂首啟奏:「陛下,影衛司謝僉事在外求見。」
蕭臨淵自卷宗間抬眸:「宣。」
謝譯闊步入殿,跪拜行禮:「臣謝譯,參見陛下,吾皇聖安。」
「平身。」
謝譯起身,正色稟道:「陛下,徐階一案,臣已查到關鍵線索。」
他條理分明,將查訪所得一一奏明:「七年前,昭音坊曲一先生,在登州偶遇商戶馬氏所養瘦馬羅娘,將其購入帶回京城。羅娘入坊不久,徐階赴坊聽曲,她彈奏巴渝舊曲。徐階念及故土,心生喜愛,將其贖入府中。
羅娘入徐府後,對徐母侍奉周全,深得婆母信賴,地位甚至勝過徐家正室。後來她陪同徐母前往白雲寺上香,歸來後徐母便染病臥床,兩月後傳出病故消息,羅娘也隨之「哀慟離世」。
陳尚書提審徐階後,懷疑徐母並未亡故,實則被幕後之人擄走,以此要挾牽制徐階。徐階至孝,即便身陷詔獄、受盡酷刑,直至咬舌自盡,也未曾吐露幕後之人。
羅娘出自登州,而登州刺史梁甫,乃是白太傅的門生。臣懇請陛下准許,令臣即刻前往登州,深挖此案根源。」
蕭臨淵指尖輕叩御案,白滄海、梁甫、羅娘……幾個人名在心中串聯,眸色漸沉,已然猜到登州背後藏著一場驚天動地的陰謀。
謝譯繼續進言:「陛下,臣還查到一樁隱情。前戶部尚書孫銀墨的妾室饒氏,同樣是瘦馬出身,此女,正是白滄海親手相贈。」
話音落下,整座御書房靜得落針可聞。
「白滄海身居吏部尚書,執掌天下官吏任免升降,手握實權。」蕭臨淵沉聲剖析,「他暗中豢養調教大批『瘦馬』,將這些女子分批送入朝中官員府邸充當細作。她們迎合主家喜好,刺探內宅與親族隱秘,拿捏住一眾官員的軟肋與把柄。
是以依附於他的官員,哪怕身敗身死、牽連宗族,也無人敢揭發他。」
陛下聖明。」謝譯躬身。
蕭臨淵聽完所有陳述,眼底寒芒乍現,案情已然全盤清晰。
「你暫且回府。」蕭臨淵收斂神色,「此事嚴守秘密,不得向外泄露。即刻傳你父親入宮覲見。」
謝譯退出御書房後,在殿外遇上了迎面走來的凌棲禾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