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7章 羅娘

2026-08-12 19:43:35 作者: 枕中青崖客
  謝譯當值歸府,一身飛魚官服尚帶著外頭暮色的風塵,行至正堂石階前,抬眼便撞見立在廊下的謝凜。

  「阿爹。」他微微垂首,恭敬見禮。

  謝凜目光掃過他略顯疲憊的眉眼,知曉他整日周旋徐階一案,「隨我去書房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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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父子二人並肩穿過曲折迴廊,檐下燈籠初上,暖光搖曳。

  恰逢上官氏從偏院走來,遙遙望見二人步履匆匆直奔書房的模樣,不由走近溫聲絮叨:「你們父子二人,睜眼是公務,閉眼還是公務。天大的案子也不急在一時,就不能等譯兒用完晚膳,稍作歇息再議事?」

  謝譯聞言側首,對著眉眼溫婉的母親微微躬身,「阿娘莫憂,不過是些許公事,譯兒去去就回,耽擱不了用膳時辰。」

  謝凜並未駐足,只步履未停。緊隨謝凜身後,一前一後,踏入了靜謐肅穆的書房之中。

  謝凜開門見山:「徐階依舊沒吐出有用口供?」

  謝譯應聲作答:「詔獄九道刑具盡數用上,徐階硬是咬緊牙關,自始至終一言不發,一心求死」

  聽聞今日拘拿了他堂弟徐梯,此人可招供有用消息?」

  「徐梯借著尋常商戶身份,在望州地界,依託糧行、當鋪、鹽路與漕運,暗中流轉私鑄錢幣。若非孫銀墨發覺從望州流進國庫的銀利數目異常,這條暗線至今都難以察覺。」

  他稍作停頓,繼續細說:「徐梯自幼父母雙亡,一直由徐階的老母撫育長大。據他供述,徐老夫人身子硬朗,只有目疾。三年前前往白雲寺上香歸來後,莫名染上風寒,自此閉門不出,沒多久便撒手人寰。這番說辭,與徐府一眾女眷的供詞完全吻合。」

  身子素來康健,不過一趟白雲寺之行,竟就染病離世?其中處處透著蹊蹺。

  謝凜眉頭緊鎖:「可有開棺驗屍?」

  「已然來不及了。」謝譯搖頭,「老夫人離世已有三載,風老開棺驗屍後,判定符合花甲老人病逝。如今屍身早已朽壞,根本無從查證是否是徐階老母。

  謝凜隨案情繼續追問:「貼身伺候徐母的下人,也都逐一審問過?」


  謝譯侃侃而談: 「徐老夫人臥病後性情變得古怪,唯獨信任徐階的一名妾室,旁人一律不准近身。那妾室日夜守在榻前,寸步不離。待老夫人故去,徐府之人稱她或是照料久病被風寒傳染,或是哀慟過度,沒過多久也跟著病逝了。」

  「此事處處詭異。」謝凜沉聲判斷,「一趟白雲寺,接連帶走徐老夫人與這名妾室的性命。那妾室的身份,查清楚了嗎?」

  「查過了。」謝譯回道,「此女名喚羅娘,原是昭音坊的樂伎。

  五年前徐階隨同僚去昭音坊聽羅娘子彈曲時,將她買回府中。她極會察言觀色、籠絡人心,侍奉徐老夫人更是無微不至,端水擦身、甚至徐母出恭……皆親力親為,深得徐母偏愛,地位甚至凌駕於徐階正妻之上。當年陪同徐老夫人前往白雲寺的,也正是她。」

  聽完這番梳理,多年查案審案的直覺讓謝凜心頭疑雲更重,當即下令:「明日派人徹查昭音坊,務必摸清羅娘的底細與過往。」

  「孩兒遵命。」謝譯躬身領下。

  景宸宮

  上宮院判從袖中取出一卷卷宗,內心唏噓:「想不到他堂堂大楚第一名醫,竟淪為暗中傳信使」

  凌棲禾接過謝凜親手謄寫的卷宗,目光快速掃過紙面,很快便鎖定了昭音坊羅娘這條關鍵線索。

  她暗自思忖:此事時隔三年,當年在徐府伺候老夫人與羅娘的下人,早已被清理得一乾二淨,就連徐階的正室夫人,也在去年莫名染病身亡。

  「羅娘是眼下唯一的突破口,可如今知情人幾乎盡數離世,想來唯有徐階本人,才能吐出全部真相。」

  凌棲禾提筆寫下一封密信,轉手交給上宮院判。待對方躬身退下,侍女景年快步上前,低聲稟報。

  「娘娘,方才葉落一直在殿外徘徊。方才您與院判所言,恐有外泄之虞。」

  凌棲禾神色淡然。棠梨葉落傷勢痊癒後,便重回景宸宮當差。

  「無妨,陛下那日在紫宸殿,雖是刻意遮掩,不願讓本宮窺知全部內情,可陛下也心知肚明——我自有百般法子探明究竟。」

  「哎,娘娘當真是有恃無恐啊」景年心嘆道。

  詔獄密室


  徐階被繩索牢牢縛在座椅上,奄奄一息。髮絲凌亂散落,身上沾滿塵土血污,模樣狼狽不堪。

  陳湯坐在他對面,面無表情,一雙眸子沉沉地鎖著對方,整整一刻鐘,沉默不語。

  徐階早已抱定必死之心,可被這般目光緊緊盯著,心底反倒漸漸慌亂,終究是由徐階率先打破了死寂。

  「陳尚書不必再試探,整件事皆是我一人謀劃,罪責由我一力承擔。是千刀萬剮還是株連九族,徐某悉聽尊便。」

  陳湯神色溫和友善,像是老友見面!可說出的話語卻駭然驚悚:「徐大人倒是硬氣。只是昨日,差役已掘開令堂墳塋——你老母的屍身,如今被丟棄在亂葬崗,任由野狗啃食。」

  「野狗啃食」四字落下,力道千鈞。

  可徐階臉上依舊毫無波瀾,仿佛聽聞的是旁人之事。

  陳湯見狀,心中已有定論,忽然抬手,在桌案上重重連拍三下。態度驟然轉變的舉動,讓徐階本就不穩的心緒徹底亂了。

  「棺里埋的,根本不是你的母親。」陳湯語氣篤定,雙瞳似乎帶著火光直洞悉徐階隱瞞之事。

  徐階瞳孔微縮,強作鎮定:「家母亡故三年有餘,棺中若非她老人家,還能是誰?」

  「既然徐大人不肯說實話,那我們便聊聊另一個人。」陳湯緩緩開口,「五年前,你從昭音坊帶回的妾室羅娘。」

  「她陪著家母一同離世三年了!」徐階猛地咬牙,瞳孔忽的放大,動語氣里藏有憤懣。徐階雖然在極力克制,但是被斷案如神的陳湯捕捉到了」

  方才聽聞生母屍身遭辱,他尚能不動聲色,可一提及羅娘,他緊繃的心防瞬間崩塌,眼底明顯翻湧著暴怒。

  陳湯看在眼裡,心中再無懷疑:棺中是替身,徐老夫人尚在人世,想來一直被人當作要挾徐階的把柄。

  案情能否突破,如今全繫於謝僉事明日昭音坊的探查結果。

  夜色漸深,萬籟俱寂。

  夜半時分,詔獄傳出消息——徐階,咬舌自盡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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