微涼湖風卷著水汽撲面而來,謝譯穩穩落腳在軟岸邊,小心翼翼放開懷中女子,讓她穩穩立在青石階上。
孟安然四肢酸軟無力,渾身濕透的羅裙緊緊貼在單薄肌膚上,髮絲濕漉漉黏在蒼白的臉頰,滴滴水珠順著下頜滑落。她肩頭微微聳動,俯身劇咳了兩聲,嗆出幾口冰涼湖水,本就慘白的面色此刻更是血色盡褪,脆弱得仿佛風一吹便會碎裂。
這一幕狠狠撞進謝譯眼底。
他立在原地,方才緊繃到極致的心神驟然鬆弛,可心口位置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,密密麻麻的疼惜席捲四肢百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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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素來心如寒石,此生從未有過這般紛亂滾燙的情緒。可此刻,耳邊聽不到湖浪風聲,唯有自己胸腔里劇烈、失序的心跳,砰砰作響,震得耳膜發麻,一聲一聲。
水下倉促相渡的溫熱觸感,依舊牢牢殘留在唇瓣之上。
眼前的少女全然沒了往日明媚婉約的模樣,渾身濕透,髮絲凌亂,宛若一隻被風雨打落的純白鷺,狼狽又易碎,落盡一身矜貴,卻偏偏更讓人心動憐惜。
曖昧在無聲里瘋長,拉扯得人心尖發顫。
下一瞬,他毫不猶豫抬手,利落扯開身上肅殺的錦衣衛飛魚服。
玄色錦袍帶著他周身清冷凜冽的氣息,褪去一身殺伐戾氣,穩穩覆在孟安然濕透單薄的身子上。
寬大衣袍堪堪將她整個人籠住,隔絕了湖畔寒涼,也遮住了她一身狼狽濕態。
飛魚服餘存著他微涼的體溫與獨有的清冽氣息,將少女溫柔裹藏。
就在這時,遠處傳來急促凌亂的腳步聲,夾雜著長公主焦灼的呼喚。
謝譯抬眼遠眺,只見長公主帶著一眾侍女護衛,步履匆匆,正朝著岸邊疾步趕來。
謝譯轉身便欲縱身離去。
可他身形剛動,一雙纖細微涼的手臂便驟然從身後環住了他勁瘦的腰身。
力道很輕,帶著極致的貪戀。
謝譯渾身一僵,腳步瞬間釘在原地,徹底怔住。
少女濕漉漉的髮絲蹭在他的脊背,淡淡的清雅馨香穿透潮濕水汽,絲絲縷縷鑽入鼻尖,清甜乾淨,驅散了湖水的寒涼,也打亂了他所有的理智。
耳邊傳來她輕柔沙啞、帶著幾分顫意的呢喃:
「謝譯,就讓我抱一會……就一會。」
謝譯挺拔的身軀僵立不動,渾身氣血仿佛都在此刻凝滯。
遠處的腳步聲越來越近,已然清晰可聞,距離不過百步之遙。
良久,謝譯指尖極輕扣住她環在自己腰上的手背。
力道溫柔克制,一點點輕輕將她的手從腰間挪開。
恰在此刻,盧俊-盧校尉匆匆趕來,話到嘴邊驟然停住。撞見眼前一幕,他頓時手足無措,慌忙垂首,只想裝作視而不見
他來得太不是時候!
他什麼都沒看見!他是瞎的!
堪堪要轉身退走之際,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驟然響起,攔下了他的動作。
「站住。」
盧俊停下撒腿就跑的步伐,硬著頭皮道:「大人,屬下已追蹤到從犯蹤跡……」
冷音響起,謝譯周身重覆寒霜,恢復了往日的冷峻。「帶路。」
話音落,不待盧校尉反應,謝譯足尖一點,身形化作一道利落黑影,破空掠起,轉瞬消失在湖畔林蔭深處。
片刻長公主踉蹌著撲到女兒身前,上下左右細細打量,目光掃過她蒼白的臉色,以及身上那件玄色飛魚服,確認女兒安然無恙,懸在半空的一顆心終於安穩落地。
後怕與心疼交織,她無心追問方才那一幕擁抱。
長公主死死攥住孟安然的手腕,生怕再出意外,不由分說拉著她轉身,快步走向岸邊等候的馬車。
「安然,快隨阿娘回府。」
一行人步履匆匆,簇擁著孱弱的少女登車離去,車駕碾過,在為湖畔的石磚上留下兩道淺淺的印痕,終被湖水的拍岸聲,盡數吞在了微晚的湖風之中。
白府……
白滄海身著官袍,面色鐵青,居高臨下看著跪在地面的女兒白攸寧,眼底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慍怒,沉聲質問:「攸寧,今日東湖畫舫落水一事,是不是你故意為之?」
階下跪地的白攸寧雙肩簌簌顫抖,一張嬌妍精緻的臉龐上掛滿晶瑩淚水,眼眶通紅,哽咽出聲,滿是不甘:
「我與表哥青梅竹馬,陛下親賜婚約,下個月便是我與表哥大婚之日!」我是名正言順的正妃!
她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難以壓制的嫉妒,指尖死死攥緊裙擺,「可為何?為何表哥的目光,永遠停留在孟安然身上?!孟安然不過一個側妃,她憑什麼壓我一頭?」
白滄眉頭緊蹙,怒火更盛,猛地一拍桌案,震得案上硯台震顫!
「孽障!糊塗!」
「朔王殿下是圖謀大業、籌謀乾坤之人!豈能沉溺兒女情長?你僅憑一己私慾、肆意妄為,今日險些毀了朔王的大計!」
白攸寧垂落眼眸,長睫覆下,掩去眼底翻湧的偏執。
她是京城盛名在外的第一美人,自小錦衣玉食、眾星捧月長大,心性高傲,素來認定世間所有風華絕代都該盡數歸自己。
蕭時琛文武雙全、身份尊貴是京城無數貴女的心頭念想,更是她白攸寧從小到大、一心一意傾慕入骨的人。
她盼了數年,好不容易得陛下賜婚,即將風光大嫁入朔王府,成為他的正妃,坐擁無上榮光。
她絕不允許孟安然,橫插在她與蕭時琛之間。
片刻隱忍過後,白攸寧俯首垂腰,淚水簌簌滾落,一副幡然醒悟、滿心愧疚的模樣,軟聲認錯:「是女兒愚鈍,被妒火蒙蔽心智,行事魯莽,險些壞了殿下大計,辜負阿爹教誨。」
「女兒知錯了。」
白滄海厲聲喝道:「回去閉門思過,禁足到大婚之日。」
孟安然,今日之事,不算完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