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丞相與孟安然踏入紫宸殿前,殿內早已收拾妥當。
方才被掃得狼藉的筆墨紙硯、堆疊散亂的奏摺,盡數恢復原樣,歸置得整整齊齊。
端坐龍椅之上的蕭臨淵,臉頰上還留著一道顯眼的巴掌印,卻早已褪去適才的凌亂,周身再度覆上凜然的帝王威儀,仿佛殿中那場爭執從未發生。
孟丞相率先躬身行君臣大禮,「臣,參見陛下,陛下聖安。」
身側的孟安然微微屈膝,依晚輩禮數行禮:「安然見過皇帝舅舅。」
「免禮,都坐吧。」蕭臨淵抬手示意,語氣十分溫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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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旁侍立的孟雲起與帝王素來亦君亦友,情誼匪淺,可他生性謹慎,目光微微垂落,始終不敢直視蕭臨淵臉上清晰的紅痕。
孟安然卻下意識抬眼瞥了一眼,心中不由得對棲棲阿姊愈發敬佩。普天之下,敢掌摑天子的人,恐怕也唯有棲棲阿姊了。
二人依言落座,殿內一時靜了下來。蕭臨淵目光落在孟安然身上,輕嘆一聲,率先開口談及婚事:「安然,將你賜婚於三皇子,只是權宜之計。
你……心中可會怨朕?」
孟安然輕輕搖了搖頭,「安然身上也流著蕭家一半血脈,身為皇室郡主,自當扛起該有的責任,安然無怨無悔。」
蕭臨淵聞言面露讚許,眼底滿是欣慰,淺笑道:「不愧是長樂與孟相教出來的女郎。你且放寬心,待此番風波徹底平息,朕必定親自為你挑選一位頂好的兒郎,定要合你心意。」
寥寥數語入耳,這世間千千萬萬個郎君,唯獨那個常著一襲猩紅飛魚服、身姿如松、眉目凜冽的少年郎謝譯,最合她心意。
可今時不同往日。她污名纏身,落得滿身狼狽。而他依舊是前途坦蕩的錦衣少年,耀眼奪目,遙不可及。
一道天塹橫亘在兩人之間,山海相隔,雲泥殊途,她哪裡還敢妄想與他相配。
心口翻湧的酸澀密密麻麻,堵得人呼吸發緊,眼底的溫熱也險些壓不住。孟安然連忙斂去眸中落寞,硬生生將滿腔心事盡數壓回心底深處。
她抬眼,唇角勉強牽起一抹淺淡笑意,「全憑舅舅安排。」」
言罷,孟安然依禮告退,緩步走出殿外。
未過片刻,殿外內侍揚聲通傳:「影衛司指揮使謝凜,求見——!」
「宣。」
謝凜一身肅殺飛魚服,大步入殿,跪地行大禮。
「臣謝凜,參見陛下!」
「平身。」蕭臨淵目光沉沉落於他身上
「望州暗查數日,私鑄一案,實情如何?」
謝凜起身垂首回稟:「回陛下。臣已查實,少府監徐階,借三皇子望州封地庇護,私設暗爐,私鑄官錢整整半年。其所鑄銅錢紋路、斤兩、銅色、形制,盡數仿如官造,真假難辨。地方州縣、民間商販肉眼無從甄別,是以半年來隱匿極深,無一人察覺異樣。臣現已查封私爐、扣押匠人、收繳劣幣,人證物證,一應俱全。」
孟相聞言不解的問道:「既然民間無從識破,地方也未能察覺,那最早的破綻究竟從何而來?此案偽裝得天衣無縫,究竟是誰先窺破了玄機?」
謝凜緩緩道出內里關節:「能看破此案的,普天之下,唯有戶部。戶部掌天下錢糧、國庫出納、鑄幣損耗與全國貨幣流通總帳。尋常百姓與官吏只辨錢幣真假,戶部官員看的卻是整朝帳目與流水差額。
前戶部尚書孫銀墨,雖最終落得抄家滅族的下場,但此人在戶部任職數十載,精於核算,對國庫常年不變的銅耗、鑄幣定額、各州稅銀流向,皆是瞭然於心。」
他稍作停頓,繼續說道:「近半年來,少府監鑄幣數額恆定,銅礦開採、官爐熔煉、舊幣重鑄的帳冊也分毫不差。可孫銀墨對帳時,接連發現三處致命漏洞。
其一,官錢的發放與回流數額對不上。朝廷下發各州的錢幣都有定數,可各地稅銀、商戶繳稅回流的銅錢,卻憑空多出一大筆。這批錢幣既無國庫出庫記錄,也無鑄幣報備,來路十分蹊蹺。
其二,銅料損耗嚴重失衡。大楚鑄幣損耗比例從未出錯,如今市面流通的錢幣越來越多,可朝廷銅礦消耗、官爐產量卻絲毫未增,朝廷沒有鑄造這麼多錢幣,天下間卻多出無數銅錢流轉。
其三,望州的稅銀流水異常詭異。天下各州稅錢漲跌都有規律,唯獨朔王的封地望州,既無繁華商埠,也無豐饒物產,半年之內,從當地流出的嶄新銅錢,數量暴漲三倍有餘。一批批全新未經過流通磨損的新錢,源源不斷從望州湧出。」
蕭臨淵眸色漸冷,讚許的看了眼謝凜。「孫銀墨貪心錢財,對帳目異動格外敏感,僅憑總帳上的差額,便斷定望州境內有人大肆私鑄官錢,還真不枉數年戶部尚書的頭銜。」
孟雲起聽得皺眉,出聲問道:「孫銀墨本是朔王一黨,下獄前都未攀扯朔王?何況朔王與白滄海行事向來謹慎,孫銀墨平日只負責為朔王黨輸送錢財,並不知曉朔王全盤謀劃。不知刑部陳尚書,是用了什麼法子,讓他臨刑前吐出徐階私鑄錢幣一案?」
謝凜聽得心神一凜,接過話頭:「此事說來也算巧合。孫銀墨有一房愛妾饒氏,本是瘦馬出身,事發前便身懷六甲。他早料到孫家圈地之事遲早敗露,提前將饒氏安置在隱秘農莊,由白滄海暗中照拂,白滄海本是想以此牽制孫銀墨。
陳尚書斷案如神,查案時察覺此人蹤跡全無,孫家上下卻謊稱饒氏幾日前不慎跌倒一屍兩命。刑部當即開棺查驗,棺中屍首並非饒氏,破綻就此暴露。陳尚書抓住這一點破綻,當面給孫銀墨,編造了一個謊言!
因饒氏本就是白滄海十六年前,贈予孫銀墨的瘦馬,陳尚書、謊稱二人早有私情,腹中孩兒也並非孫銀墨血脈。孫銀墨一時心神大亂,信以為真,為報復,這才咬出了徐階私鑄錢幣的內情,只可惜作為錢袋子他知道的甚少。」
孟雲起恍然大悟:「原來如此。」
「可惜啊,白家最擅長斷尾自保,層層遮掩,孫銀墨至死,都沒能挖出更深的謀劃。」 謝凜諱莫如深道。
孟相眉頭深鎖,審慎開口:「如此看來,徐階不過是擺在明面上的一枚棄子。半年私鑄所得的巨額錢財,盡數被暗中收走,所有帳冊、人證、線索全都卡在他一人身上,再想往下追查,難如登天。」
謝凜上前一步,正色拱手:「陛下。如今徐階罪證確鑿,臣懇請陛下下旨,將其打入詔獄,交由三司會審,嚴加審訊。就算他存心死守,臣也定會撬開他的口,順著望州這條線,挖出背後之人。」
蕭臨淵眼底掠過一抹深寒,沉聲道:「准奏。即刻將徐階下獄,徹查到底。朕倒要看看,白家在背後給朔王出謀劃策,苦心布局,能不能扛得住詔獄的審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