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陛下且細細說來,臣妾倒想聽聽你如何狡辯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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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棲禾端坐著,儼然一副審判者姿態。杏眼微微上挑,眉峰凝著凌厲,目光像把冰刃直射蕭臨淵。
蕭臨淵心中無奈輕嘆。他身為九五之尊,金口玉言便是眾生天命所歸,天下何人敢用「狡辯」二字加諸其身?
可目光落在凌棲禾蒼白失色的容顏上,見她身形單薄,眉眼間還凝著化不開的愁緒,胸腔里那點帝王傲氣便瞬間軟了下去。
哎……誰叫他自個不爭氣,每回見她,心頭似有小鹿輕輕撞動,萬般計較都化作繞指柔。他終究是認了命,放緩語調,緩緩開口。
孫銀墨伏法前,刑部尚書陳湯單獨提審了他。孫銀墨供出一條關鍵線索:白滄海指使少府監徐階私鑄錢幣,可他並無實證,僅為揣測。朕幾月前暗中派謝凜前往望州,搜集徐階私鑄錢幣的罪證。
望州是三皇子蕭時琛的封地。
凌棲禾聞言,瞳孔驟然一縮,心底不由得暗嘆白滄海謀算之深、布局之遠。私鑄錢幣,本是歷朝歷代抄家滅族的重罪。她心中愈發驚疑不定,白滄海究竟是以何種手段籠絡朝局人心,竟能讓一眾朝臣甘願提著身家性命俯首效命,事發之後又盡數脫身、不受牽連?
其中關節層層纏繞,她一時難以勘破。可蕭臨淵神色沉斂,並無要吐露全盤內情的意思。
凌棲禾心念一轉,即刻清醒收斂疑惑,不再在此處與帝王迂迴周旋,徑直落回自己今日怒闖紫宸殿、據理力爭的真正來意。
「此事又與安然有何干係?」
白滄海籌謀已久,吏部侍郎梅庭之東窗事發,戶部尚書孫銀墨伏法,梅家作為清流勛貴、孫家作為開國元勛,兩族倒台後清算牽連無數,臨安城內血流遍地,唯獨主謀白家毫髮無傷,依舊牢牢把持吏部、戶部兩大要害部門。
白家尚書白滄海獨攬吏部權柄,尚可理解;可原戶部侍郎,新任戶部尚書秦之恆,從前與孫銀墨在戶部水火不容,平日素來獨來獨往、兩袖清風,看著是忠直孤臣,難不成早已投靠白家?凌棲禾恍然大悟道
此事,朕也是不久前察覺。
「白家這般步步為營,想來他們的圖謀,從高祖開國時便埋下伏筆。」凌棲禾語氣篤定。
蕭臨淵頷首,認同她的推斷。
高祖初定天下時,山河殘破、內患叢生,藩王割據、境外三國環伺。朕親政後日夜勤政,以雷霆手段削平藩王,邊境安穩指日可待,可朝堂內政早已被白家借著職權,層層滲透到地方州縣。
「素來算無遺策的陛下,怕是念著白太傅捨身報效的從龍之功,才對白滄海疏於防備、放寬底線吧。」凌棲禾一語道破蕭臨淵的心結。
蕭臨淵面色一僵,眼底泛起酸澀,窘迫地抬手撓了撓頭。素來驕傲睿智的帝王,不願承認自己因私情裹挾、留下朝堂隱患。
「朕雖為天子,亦是血肉凡胎,有七情六慾,為恩情牽絆實屬人之常情。」
「所以陛下打算用反間計,借安然聯姻之事麻痹白家防備,安插孟相滲入白家腹地?」
「棲棲,能不能看破不說破?」給朕留點威儀。
「陛下當真覺得這條計策萬全?」凌棲禾目光銳利,直刺蕭臨淵心口。不等帝王回話,她聲線沉如驚雷,直言道:
「蕭臨淵,你個大棒槌!孟安然是世間最好的女郎,絕不是你制衡朝局的棋子。」
「大棒槌是何意?」蕭臨淵聽出是罵他的話,當即辯駁:
「她是皇室郡主,本就該為家國有所犧牲。朕也不會真將她嫁予蕭時琛,不過是權宜之計。」
「是你逼迫長公主與孟丞相點頭應允的?」
「長樂是朕的胞妹,孟丞相雖為臣子,朕一向以情理相待。」蕭臨淵說這話時,底氣明顯不足。
「長樂身為公主,享盡皇室榮寵,自然要以家國大義為先;而孟丞相先是一國宰輔,其次才是安然的父親。」
「這麼說,陛下還是動用皇權逼迫孟家?」
「並非如此,聯姻之計,是孟丞相主動提起。」
凌棲禾此刻才徹底看透,所謂君為臣綱、父為子綱、夫為妻綱的三綱禮教,早已禁錮世人。
她想起阿娘信奉的眾生平等、自在隨心,這般本心在禮法權術面前,難以容身,才落得悽慘離逝。
孟安然身為大楚第一貴女,身份不輸皇家公主,到頭來依舊要為朝堂大局犧牲自身婚嫁。
「陛下,臣妾先行回宮。」凌棲禾心緒難平,風風火火的來,鬱鬱寡歡而去。殿內只剩蕭臨淵,臉頰印著五道清晰指印,獨自陷在長久的沉默里。
殿外,高全、小成子、小安子、紫蕾等御前宮人全都遠遠避開。
方才殿內爭執聲響極大,綰貴妃怒掀奏摺、揮掌落巴的動靜,殿外宮人聽得一清二楚,這可是開天闢地頭回見,在帝王跟前撒野,還能全身而退的人,綰貴妃娘娘敢作,他們可不敢聽啊,萬一被陛下牽連,引火燒身,會落得身首異處的下場。
唯有赴殿覲見的孟丞相與孟安然,靜靜立在白玉殿階之下。
凌棲禾踏出殿門,撞見二人,面上瞬間浮起一層窘迫。抬眼正撞上孟安然的目光——這是宮宴一別,她們二人頭一回相見。她心底翻湧著濃重的愧意,下意識側過身避讓,單薄的背影浸著說不盡的落寞。
「阿姊,為何不肯理安然?」
孟安然眉目間凝著淺淺愁緒,輕聲喚她。
凌棲禾抬眸望去,少女依舊是清麗絕塵的模樣,只是眼底再無往日純粹爛漫的天真。心口驟然一澀,眼底轉瞬蒙上一層水霧,喉間像是堵了棉絮,千言萬語竟一句也說不出,只靜靜與她對望。
孟安然望著她,方才殿內那句「孟安然是世間最好的女郎,不是你們用來制衡朝局的棋子」反覆在腦海盤旋,字句落在心間,好似初春薄雪,一遇暖意便消融殆盡,空留一片寒涼。
「安然,是我害了你,我實在配不上你這般真心相待。」凌棲禾身體微顫,哽咽出聲。
「阿姊是安然心中最好的阿姊。」
孟安然緩步朝凌棲禾走近,眸中漾滿動容,伸手牢牢攥住她的袖口,不肯放她抽身離去。
到此,凌棲禾強忍許久的情緒終於崩斷,再也撐不住,滾燙的淚水順著眼眶簌簌滾落。
身側的孟丞相將殿內爭執盡數聽在耳中……
不,怎麼能算是帝妃爭執,分明是綰貴妃厲聲痛斥陛下!
今日一番場面,當真讓他大開眼界,這位綰貴妃的剛烈烈性,比起護國縣主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。
正思忖間,高全快步上前,躬身垂首,畢恭畢敬:「孟相,郡主,陛下宣二位入殿覲見。」
自此,向來一心只謀百姓生計、不染黨爭的純臣孟丞相,自踏入紫宸殿這一刻起,徹底捲入這場朝堂無聲的硝煙棋局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