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章 女神像

2026-08-12 19:42:52 作者: 枕中青崖客
  棲棲,你舅父從西羌送來青稞種,說已全然依照你往日所授農法,在西羌全境推廣栽種。」

  連日來,蕭臨淵幾乎日日守在景宸宮。除卻處理朝堂要務,餘下所有光陰,都用來陪伴閉門不語、心緒沉鬱的凌棲禾。

  他耐著性子,柔聲絮語,只想一點點化開她心底封凍的寒冰。

  「如今西羌良田連綿,青稞豐收,當地百姓今後再無饑寒之苦,皆能豐衣足食、安居樂業。還有從前遍地叢生、無人理會的野核桃,經你提點,百姓摸清了諸多用處,如今也已大面積栽種。核桃仁可充飢養身、補益元氣;果殼與殘枝敗果又能腐熟為肥、改良田地,一方農桑就此盤活。西羌民生煥然一新,這般功績,全是你的心血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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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將她的實績娓娓道來,可座中女子始終垂眸靜坐,一言不發。

  一連數日,皆是如此。

  蕭臨淵傾盡半生溫柔與耐心,軟語寬慰,百般遷就,可心上之人依舊將自我層層封閉,仿佛困在一方與世隔絕的天地里。任憑他如何努力,都敲不開她緊閉的心門。

  溫情開導無用,盛名功績亦無用。

  萬般法子皆落了空,蕭臨淵心底焦灼難安,強壓下紛亂心緒,另尋對策。他放柔語調,溫聲提議,使出第二番心思:「棲棲,皇宮高牆沉悶壓抑。今日天朗氣清,朕陪你出宮散散心如何?同去踏遍臨安街巷,嘗遍時間珍饈,看一看京城滿城煙火,可好?」

  殿內依舊一片死寂。

  凌棲禾只執箸小口進食,清粥小菜入喉,眉眼始終清冷淡漠。周遭帝王的柔聲勸慰、世間萬千繁華,於她而言都仿若浮雲,視而不見,聽若未聞。

  第二計,再度落空。

  蕭臨淵眸底掠過幾分無奈,卻半分不曾氣餒。稍一思忖,

  「棲棲,京郊山野間有一座古廟,是當年百姓感念恩德,自發捐資修建。殿中供奉的神女塑像,正是護國縣主仙逝三年後,萬民心懷感念而立。朕陪你前去一觀,可好?」

  這話入耳,一直沉寂漠然的凌棲禾,指尖猛地一頓,清冷的眼眸里終於漾開一絲微動。


  她緩緩從食物中抬眸,輕聲應道:「陛下,現在便去嗎?容臣妾更衣。」

  短短一句,勝過千言萬語。

  蕭臨淵連日緊繃的心弦驟然鬆弛,荒蕪多日的心底如枯木逢春,連日的陰霾盡數散去,終是撥雲霧見明月。眼底翻湧著疼惜,他俯身,輕輕撫過她光潔的額間,嗓音柔得似水:「好,朕在這裡等你,不急。」

  殿內地龍燒得正旺,暖意融融,烘暖了整座宮殿,也將帝王一顆牽掛焦灼的心,烘得滾燙。

  不過一刻時辰,殿外待命的高全已將出行諸事安排妥當。宮外停著御用鎏金馬車,乃是皇家頂配規制,華貴非凡。

  車身取百年紫檀打造,木紋溫潤細膩,周身描金鏤刻纏枝祥雲、瑞鳥繁花,紋路精巧絕倫,日光下流光熠熠。車廂四壁以厚牛皮密合,隔絕風寒,內里舖就雲錦軟墊與狐裘絨毯,觸手溫軟。車轅配飾和田暖玉,韁繩纏金絲錦緞,車輪行來平穩無聲,縱使行經崎嶇山路,亦無半分顛簸。

  這時,凌棲禾更衣走了出來。

  她身著一身素色青衣,衣料素雅清透,剪裁簡約利落,面上未施半點脂粉。青絲半垂肩頭,餘下幾縷松松挽在腦後,細碎髮絲拂過頰邊,襯得眉眼清絕,身姿出塵。

  恰似山間清風,月下歸人,清冷脫俗,不惹人間煙火。

  蕭臨淵望著她,心頭微動,情難自禁。他快步上前,俯身將身形清瘦的女子溫柔打橫抱起,穩步走入馬車之中。

  朝夕相伴多日,凌棲禾早已習慣他這般親昵,身子微微一靠,不曾抗拒,安然倚在他懷中。

  入了車廂,蕭臨淵並未將她放下,依舊穩穩將她擁在懷裡,臂膀溫熱而有力,小心翼翼地將她攏在懷中,似想將這人揉入骨血,他低頭貼著她的發頂,輕聲道:「棲棲,路途遙遠,去往郊野古廟需兩個時辰。你且閉目小憩,到了地方,朕再喚你。」

  許是連日緊繃的心弦在此刻徹底鬆懈,許是他身上常年習武帶來的溫熱,又或是這獨一份的安穩讓人安心,層層暖意包裹著她。凌棲禾靠在他堅實的懷中,倦意翻湧而上,終是抵不住困意,淺淺沉沉睡去。

  懷中人眉眼安謐,長睫垂落,安靜得宛如一幅清雅絕美的畫卷。

  蕭臨淵垂眸凝視著她的睡顏,眼底盛滿化不開的繾綣,唇角不自覺彎起淺淡笑意。

  天下遼闊,江山萬里,繁華萬千,可唯有懷中這一人,才是他心之所系。她如山間靈韻,清雅飄逸,讓他魂牽夢縈,再也無法放手。

  馬車平穩前行,碾過青石長街,一路安然無恙。

  兩個時辰後,馬車緩緩停駐,京郊古廟已然近在眼前。

  這座山野古寺,沒有皇家廟宇的恢弘氣派,亦無雕樑畫棟的富麗。青石為牆,灰瓦覆頂,一方小小院落靜立山林之間,質樸又簡單。

  可廟中廟外,卻打掃得一塵不染。石階不見落葉,庭院全無雜草,殿內亦無積塵,顯然日日都有百姓自發前來打理,歲歲年年,從未間斷。

  廟堂正中,一尊神女石像靜靜佇立。眉眼溫婉慈悲,身姿清雅端凝。神像前的供桌之上,層層疊疊擺滿新鮮瓜果、五穀時蔬,顆顆飽滿,果香淡淡縈繞殿宇,絕非久置之物。遠近鄉民日日前來祭拜供奉,以最純粹的心意,感念神女當年護佑蒼生、造福萬民的恩德。

  山風穿堂而過,古寺香火清寧,氛圍肅穆溫柔,藏著滿城百姓最赤誠的感念。

  馬車徹底停穩,蕭臨淵小心翼翼扶著凌棲禾走下車轅。

  抬眸的一瞬,連周遭風聲都似悄然靜止。

  古廟中央的神女石像映入眼帘。石身素淨,眉眼柔和,垂眸含慈。最讓她心口驟然一緊的,是神像眉心那一點硃砂痣,位置、大小,竟和記憶里阿娘的硃砂痣分毫不差。石像的輪廓與眉眼氣韻,也與她阿娘有七分相似。

  原來在萬千百姓心中,她的阿娘,便是這般心懷蒼生、溫柔悲憫的模樣。

  塵封已久的往事,驟然湧入腦海。

  幼時,阿娘總將她摟在懷中,指尖輕輕撫過她的發頂;深夜怕她著涼,一遍遍起身替她掖好被角;春日裡耐心教她辨識五穀,講解耕種之道,語氣溫柔細緻。她受了委屈,撲入阿娘懷中,從不見苛責,只有輕輕拍撫與柔聲安慰;她挑食厭食,阿娘便費盡心思變換吃食,把世間最好的一切都留給她;她畏懼黑夜,阿娘便整夜燃著燭火,守在榻邊相伴。

  一幕幕回憶翻湧交織,心口酸脹難忍。兩行清淚猝不及防滑落,淌過清冷的面頰,眼眶瞬間被濕意浸染。

  蕭臨淵立在身側,將她失魂落魄、身形搖搖欲墜的模樣盡收眼底,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,疼得窒息。他想上前安撫,卻深知此刻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,只能靜靜佇立,默默陪伴。

  凌棲禾腳步沉重,一步一滯,緩緩朝著神女石像走去。

  蕭臨淵守在殿外。

  神像前早已擺著一方素色蒲墊,是鄉民跪拜祈福所用。

  她屈膝,緩緩跪下。

  雙膝觸地的剎那,長久壓抑的思念、委屈與孤苦盡數崩塌。她緊閉雙眼,滾燙的淚水洶湧而出,一滴滴砸在蒲墊之上,暈開點點濕痕。

  山林清風穿殿簌簌掠過,四下寂然無聲,天地間只剩她隱忍到極致、幾欲碎裂的哽咽。

  她仰望著眼前神女石像,嗓音破碎乾澀,裹挾著經年蝕骨的相思與悲慟,低低呢喃。

  「阿娘……你如今,終於自由了,對不對?」

  「你從前嚮往的、人人平等的清明天地,在那裡,你過得可還安穩幸福?」

  「身邊可否有真心待你的人歲歲相伴?可否有另一個梔梔承歡左右?

  阿娘……你還會不會想起梔梔?求求你,無論你身在九天黃泉,千萬不要忘了我,好不好?」

  「梔梔不會讓你等太久的。終有一日,我定會尋你而去,與你相聚。

  求你……千萬別忘了梔梔……」

  淚水連綿滾落,打濕衣襟,她哽咽著望著那尊酷似的石像。

  「這麼多年了,天下萬民從未將你遺忘。你看,山野百姓自發為你立像,朝夕供奉,歲歲追念。百姓皆記得你的仁心,記得你的慈悲,記得你傾盡一生護佑蒼生。」

  「可唯獨這世間、唯獨凌霄,狠狠辜負了你。他負你一腔深情,傷你寸寸真心,讓你受盡蝕骨劇痛……我知道你一定想盡數遺忘、徹底解脫。」

  「可阿娘,求求你,不要忘了這世間好不好?梔梔也是這世間,念著你的人啊。」

  「你傾盡餘力護得了四海蒼生、護得了萬民安定,到頭來,卻唯獨護不住你自己……

  沒關係的阿娘,你未走完的路,梔梔替你走。你未完成的執念,梔梔替你圓滿。」

  「我會在這不值得的人間,活成你最引以為傲的女兒。」

  「阿娘,等等我……一定要等我……」

  蕭臨淵默默守在殿外,看著他的小狐狸暗自神傷,心痛不已,有些籌謀,是時候提前了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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