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6章 江東雙傑

2026-08-12 19:42:52 作者: 枕中青崖客
  新春七日休沐落幕,年節喧囂散盡,新歲朝局重歸正軌。紫宸殿內寂然無聲,只有帝王與近身內侍。天光斜斜灑落在白玉殿階上,整座大殿沉肅冷寂。

  朔王蕭時琛獨自步入殿中。他身著月白鑲金邊朝服,身形挺拔如松,眉目溫雅清和,一派君子端方之態。

  御座之上,蕭臨淵靜踞龍榻,修長指尖輕叩紫檀扶手,目光沉沉,靜待來人言語。

  蕭時琛穩步行至殿中,躬身行三跪九叩的君臣大禮,清朗聲線在空蕩殿宇里響起。

  「父皇,兒臣有一事相求,還望父皇垂憐恩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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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但講無妨。」

  蕭時琛直起身軀,言辭斟酌再三,毫無破綻的發自肺腑:「洛城郡主乃是長公主之女,身具皇家血脈,身份尊貴。近月以來流言四起,風波不斷,禍事本非她之過,卻令她身心俱疲。如今她困於蜚語非議之中,終日纏綿病榻,不肯示人。」

  「兒臣與白氏婚約早已定下,白攸寧為兒臣正妃,名分已定。兒臣深明朝堂禮制、皇家規矩,絕不敢僭越分毫。」

  先擺明正妃名分,坦蕩磊落,徹底掐斷外界攀附揣測,而後語氣鄭重,道出心中所求:「是以今日,兒臣懇請父皇恩准,以側妃之禮迎娶安然郡主入府。」

  「名分雖為側妃,兒臣此生,必以正妻之禮待她。」

  一語落定,重重回盪在靜謐大殿之內,擲地有聲。

  「表妹無辜蒙冤,深陷泥沼,皆是旁人構陷。」 蕭時琛目光堅定,滿是護佑之意,「兒臣願護她往後餘生安穩無憂,再不讓流言蜚語傷她絲毫,亦絕不會因名分高低,折損她皇家郡主的尊榮。只求父皇成全,為她覓一處安穩歸宿,免她一世飄零。」

  蕭臨淵叩擊扶手的指尖驟然頓住。他凝視著階下躬身懇切的兒子,心底思緒翻湧不休。

  蕭時琛心中盤算,他看得一清二楚。白氏正妃之位已定,三月後便是大婚,此刻求娶安然,時機拿捏得恰到好處。安然如今清譽受損,更是傷及根本、有礙子嗣。縱使她貴為郡主,可世間女子,名節與子嗣皆是終身大事。即便以皇權為她另擇良人,二人也難心意相通,反倒徒增她愁苦。


  嫁入朔王府,反倒是眼下最優的選擇。既不辱沒她皇家身份,往後哪怕膝下空虛,亦能保她一世榮華安穩。

  蕭臨淵望著眼前這位昔日最器重的皇子。蕭時琛樣貌出眾,心思深沉、行事頗有手段,本是可塑之才。可他心中早已另有所念,朔王背後勢力,更是與自己心尖之人勢同水火。自那時起,蕭時琛便早已被他剔除出儲君人選。

  念及父子情分,只要他不生謀逆之心,日後必會賜下富庶封地,讓他做個閒散親王,安度一生。安然若嫁入朔王府,暫且有了避風之所;他日若是不願隨蕭時琛遠赴封地,亦可留居京中,未她擇一座郡主府,依舊保有郡主尊榮,衣食無憂。

  帝王心中層層籌謀,蕭時琛全然不知。倘若他知曉自己早已無緣儲位,一番苦心謀劃終究是鏡花水月,以他親王之尊,斷然不肯淪為他人棋局之上的一枚棋子。

  殿內沉寂良久,蕭臨淵眼底掠過權衡、無奈與深思,萬千心緒最終收斂。他緩聲開口,言語審慎,留足了轉圜餘地:「朕知曉你的心意。此事關乎安然終身,非同小可,容朕仔細斟酌,日後再給你答覆。」

  殿外廊風浸著微涼,蕭時琛剛踏出紫宸殿,一道身著飛魚服的身影便迎面而來。

  來人正是謝譯。標準的影衛勁裝裁出冷峭身形,墨色衣料更襯得他周身寒氣徹骨。他步履未緩,直往殿門而去,堪堪與蕭時琛擦身而過。

  二人目光猝然相撞,無聲之間,暗流已然翻湧。

  蕭時琛身為朔王,謝譯依禮拱手,動作利落卻不顯謙卑,脊背挺得筆直。「臣謝譯,見過朔王殿下。」

  垂首剎那,他眸底冷光一閃,對峙之意毫不掩飾。短短一個照面、半揖之禮,針鋒相對的氣息在空氣里稍縱即逝。

  禮畢,謝譯再無停留,抬步邁入殿中。厚重殿門緩緩閉合,將內外光景徹底隔絕。

  行至御座之下,他單膝跪地:「臣謝譯,參見陛下,陛下聖安。」

  「經查實,梅庭之賣官鬻爵、中飽私囊,罪狀確鑿。連日審訊,他始終咬定一切皆是個人所為,拒不供出背後主使。」 謝譯沉聲稟報,「抄檢梅府,起獲現銀三百七十餘萬兩,奇珍異寶更是不計其數。尋常侍郎年俸不過千餘兩,他任職數載,竟斂得這般巨額財富,多年貪腐納賄之心,昭然若揭。」


  話音稍頓,他神色凝重,轉而說起另一樁要事:「另有一事,綰貴妃貼身侍女玫瑰,被發現殞命於後宮枯井。現場痕跡被刻意抹除,初看似是遭人滅口。影衛司暗線徹查後確認,玫瑰實則是自盡身亡。」

  他抬眸望向龍椅上的帝王,語氣沉了下來:「能讓一枚入局之人主動赴死,無非兩種緣由。或是至親遭人脅迫,被逼無奈自我了斷;或是她本就是自幼受訓的死士,任務終結,便自行了斷。若真是後者,那幕後之人底蘊之深、布局之遠,實在令人忌憚。」

  紫宸殿內瞬間陷入死寂。

  蕭臨淵指尖輕搭紫檀扶手,思緒萬千,心底早已驚起萬丈波瀾。

  能在他戒備森嚴的深宮之中豢養死士、密布暗棋,普天之下,屈指可數。第一個闖入他思緒的,便是凌霄。

  二人年少相知,齊名江東,世稱江東雙傑,曾是推心置腹、惺惺相惜的至交手足。他素來深知,凌霄身為大楚第一高手,用兵如神、體恤士卒,軍功震世。可縱使對方戰功彪炳、權勢日盛,他念在年少情誼,始終心存包容,從未因忌憚這位一品軍侯的赫赫聲威而心生排擠、刻意打壓。

  朝堂制衡之勢向來分明,魏國公手握重兵,與凌霄分庭抗禮、相互牽制,而調兵虎符盡歸皇室執掌。魏軍將領唯有統兵征戰之權,天下兵馬調遣之柄,始終牢牢握於他的手中。只是凌霄親手訓煉的十萬鐵騎,人人驍勇善戰、以一敵十,是紮根軍中、不容小覷的一股強悍力量。

  於公而言,一品軍侯私蓄死士、暗布勢力,已然僭越臣規、觸碰皇權底線;於私而言,他放在心尖的小狐狸,與凌霄勢如水火、難以相容。昔日並肩如故、赤誠相待的少年知己,終究是漸行漸遠,再無歸途。

  而今凌霄暗中豢養死士、朝野內外遍插眼線,步步逾矩的行徑,早已觸碰到皇權不容僭越的底線。

  可眼下四海未定、四方不寧,他萬萬不能貿然動景川侯府。南疆、西羌雖施以懷柔安撫之策,初見安穩成效,卻依舊暗流涌動、變數暗藏;東漓狼子野心,虎視邊境,邊防隱患遲遲未除。一統大業方啟新章,根基未穩,他絕不能在此時與昔日摯友徹底決裂,引發朝野動盪、朝堂內亂,毀了數年籌謀。

  利弊權衡,局勢揣度,蕭臨淵心中已然有了定斷。

  他沉聲開口,殿內寒意陡增:「傳朕旨意!梅庭之身居高位,不思盡忠職守,反而貪贓枉法、賣官鬻爵,斂財數百萬兩,罪證確鑿,罪無可赦。今判梅氏一族連坐:族中男丁,一律處斬,以儆朝野、震懾貪腐;族中女眷,盡數沒入教坊司。此案即刻行刑,各級官員全程監刑,但凡徇私包庇者,同罪論處!欽此。」

  龍顏之上,凜冽寒意鋪展開來。

  謝譯伏身叩首,高聲領命:「屬下領旨!」

  謝譯心中明了,上元宮宴郡主蒙難一事,終究是以梅氏滿門,梅庶人賜毒酒獲罪畫上句點。前朝貪腐案、後宮詭譎風波,就此暫時平息。

  執棋之人,以朝堂、後宮為棋子的棋局,還在繼續......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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