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此同時,臨安城城南,梅府大宅朱門高聳,往日裡門庭若市、車馬不絕,權貴往來絡繹不絕,是吏部侍郎顯赫一時的鼎盛門庭。
可今日,整片街區風聲肅殺,死寂得令人心悸。
一襲玄黑飛魚勁裝的謝譯,腰間佩冰冷獄刀,身姿挺拔凜冽,面容覆著寒霜,手持明黃帝王聖旨,立在梅府正門前。
身後整整齊齊佇立著數十名影衛司、氣息冷冽、刀光出鞘,肅殺之氣席捲整條長街,周遭百姓盡數跪地屏息。
謝譯抬手,聲線冷硬鏗鏘,穿透沉沉暮色:
「聖旨到 —— 吏部侍郎梅庭之,私售官爵、把持鹽漕要道、貪墨巨萬、徇私亂政,罪證確鑿,禍亂朝綱。
著影衛司即刻查抄梅氏全族,五族連坐,闔家拘押,無一人倖免!
欽此!」
話音落下的一瞬,整片梅府死寂無聲。
守門僕役嚇得雙腿發軟,癱倒在地。府內原本往來奔走的下人、嬉笑的姬妾、讀書的子弟,瞬間面色慘白,如遭雷擊。
聖旨落地,即是滅頂之災。
「奉旨抄家!入府!」
謝譯冷喝一聲,不再多言。
數十名影衛應聲而動,動作利落迅猛,如黑鷹入林,瞬間衝破朱門,列隊湧入偌大梅府。
抄家之勢,雷霆席捲。
往日富麗堂皇的侍郎府邸,亭台樓閣、雕樑畫棟,頃刻間淪為囚牢。影衛分工分明,一隊人封鎖所有出入口,圍堵院牆四角,杜絕一人逃竄;一隊人沖入正院、偏院、書房、庫房、寢閣,盡數搜查罪證、帳冊、私藏金銀。
一箱箱封存的綢緞珍玩、成堆的金玉銀票、暗藏夾層的商事假帳、假借藥材採辦遮掩的貪腐明細,盡數被翻出、查封、裝箱、貼封。
府中姬妾哭聲四起,孩童驚懼啼哭,族中男丁臉色死灰,世家子弟往日的斯文矜貴盡數碎裂,只剩滿目惶恐絕望。
梅庭之端坐正堂,一身官袍未卸,神色枯槁慘白。
他靜靜看著眼前翻天覆地的抄家景象,眼底沒有掙扎,他早就知道,這一日遲早會來。官場本就是一場豪賭,棋子沒有翻身的機會。
影衛鐵面無情,不問老幼,不分貴賤。梅氏嫡系、旁支、姻親五族,盡數被封鎖圍捕。
府中白髮蒼蒼的老者、尚在襁褓的稚童、深宅弱質女眷、尚未冠禮的少年子弟、府中僕役家丁,整整五族牽連,三百二十七口人,無一例外,盡數拘拿。
梅庭之膝下四子,或是面色慘白、咬牙隱忍,或是渾身顫抖、驚懼落淚,皆被鐵鎖縛身,鐵鏈拖地,發出冰冷刺耳的嘩啦聲響。
昔日衣冠楚楚的世家郎君,一朝淪為階下囚。
偌大梅府,不過半個時辰時間,徹底清空。
金玉細軟、帳冊罪證、私藏財物盡數封存押走;宅院貼滿朝廷封條,朱門落鎖,一代侍郎豪門,轟然傾頹,徹底覆滅。
長街之上,暮色沉沉。
黑壓壓的囚徒連成長長一列,男女老少、老弱婦孺混雜一隊,皆披頭散髮、手足帶鎖,哭聲嗚咽、哀嚎連綿,悽慘至極。
謝譯立在高處,目光冷肅掃過整列罪囚。
這三百餘人,便是帝王給洛城郡主的交代了,三百多條人命成了最不值一提的犧牲品。
「押走,全數入詔獄,聽候聖裁。」
冷冽一聲令下,鐵鏈拖地聲、囚徒哭泣聲、鐵甲腳步聲交織一片。
浩浩蕩蕩三百餘梅氏族人,被影衛司重兵押解,緩緩走向那座關押天下重犯、九死無生的 —— 天牢詔獄。
隆冬暮色沉落,將朔王府清幽的書房染得暗沉。
書房正中央,紫檀木大案上攤著厚厚一疊朝堂密報,墨跡凌厲。朔王蕭時琛負手立在窗前,紅色錦袍襯得他身形挺拔,周身氣壓低沉。
身側立著的凌霄身姿恭謹,垂手侍立,早已將朝堂局勢、利弊得失盡數摸清。
良久,蕭時琛才緩緩開口:「此番折損吏部侍郎梅庭之,著實可惜。」
他轉過身,目光落於案上的密報:「近些年鹽道、漕運、各地稅關這些肥差要道,明面上是梅庭之借著吏部職權,私下售賣官職、安插人手。朝堂上下只道他貪心過重,借權斂財,所有賣官鬻爵的銀錢,盡數落進了他梅家的口袋。」
「可內里根底,近兩年那些被安插進全國各處鹽運、漕運、邊關要道的官員,盡數是本王精心培植的人手。梅庭之不過是擺在明面上的一顆棋子,替本王牢牢守住朝堂最關鍵的幾處實權要道。如今他倒台,往後這些核心要害之地,孤再不能明目張胆安插親信,幾年布局,一朝折損,得不償失。」
梅庭之貪了錢財,卻替他擋了所有風波、穩住了所有關鍵布局,這枚好用又聽話的棋子驟然隕落,讓他幾年的暗中經營受損嚴重。
「殿下此言差矣。常言道養兵千日,用兵一時。梅庭之這顆棋子,看似折損,實則死得其所,利遠大於弊,殿下不必為此惋惜。」
「你且細說,何處有利?」
凌霄緩緩剖析利弊:「其一,朝堂派系盤根錯節,長公主與孟丞相一脈,殿下多次拉攏無果。長公主素來與宮中綰貴妃交好。此次梅庭之案發落馬,罪責昭彰,所有風波與綰貴妃脫不了干係,足以讓孟相、長公主一脈與綰貴妃間生閒隙、或者反目成仇。於宮中白妃、殿下而言,是絕佳的拉攏機會。」
「其二,梅庭之之子梅慶,此前與洛城郡主共處一室,流言雖已被陛下強壓,但是京中權貴悉數知曉。不論此事最終查證是真是假,洛城郡主的清譽已然盡毀,名節受損。更關鍵的是,經此一事,洛城郡主身心受損,此生再難孕育子嗣。」
他頓了頓,繼續道:「此時便是殿下的絕佳時機。您可主動赴御前請旨,求娶洛城郡主為側妃。對朝堂而言,是殿下不計流言、憐惜郡主,保全她餘生安穩,為她覓得歸宿,落得仁厚美名;於私而言,洛城郡主是孟丞相與長公主愛女。您迎娶安然郡主,便是示好拉攏,穩穩綁定孟丞相與長公主勢力。只需收服這朝堂後宮的中堅力量,折損一個區區吏部侍郎,又算得了什麼?百利而無一害。」
「其三,梅庭之本身,本就不值殿下如此看重。梅氏一族早已沒落衰敗,唯有先祖曾是前朝探花,留得幾分虛名,可歷經數代傳承,族人無建樹、根基。梅庭之今日的吏部高位,皆是當年白尚書一手提拔、傾力舉薦而來。」
能得殿下重用,替殿下執掌明面布局、周旋朝堂多年,早已是他的機緣殊榮。如今以身赴局,也是他最後的價值,死得其所。」
「況且,吏部真正的核心權柄,始終牢牢握在白尚書手裡。梅庭之不過是一介提線木偶,一顆隨時可替的棋子,一顆棋子已費,在擇一顆而已。
「話雖如此,可本王最怕的是,梅庭之狗急跳牆、窮途末路。若他索性豁出去魚死網破,反咬本王一口,將暗中所有牽扯全盤托出,屆時本王深陷其中,又該如何脫身?」
「殿下大可高枕無憂,臣早已算透人心,梅庭之絕對不敢。」
「梅庭之此次涉案,賣官鬻爵、私掌要道,皆是觸怒龍顏的重罪,按我大楚律例,是滿門抄斬之罪,絕無生機。他這一生貪權斂財、步步鑽營,到了絕境之時,最惜的從來不是自己的性命,而是梅家的香火。」
深陷官場,門庭隕落在京城本就司空見怪,梅庭之興許早就知道會有今日。他在臨安城郊僻靜角落,隱秘養了一處外室,膝下得一子,乃是他暗中藏下的私生子,是梅家僅剩的最後一點血脈。」
殿下只要拿捏住那名外室與幼子,便是拿捏住了梅庭之的全部軟肋與死穴。」
聽完這番話,壓在蕭時琛心底最後的一塊巨石轟然落地。
「甚好。有此把柄在手,孤便徹底安心了。」
與此同時,長公主府,謝譯登門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