宸安初雪,滿城淒寂,宸安十年,歲首第一夜。
夜色落戌時,恰是人間戌初二更。景宸宮宮門深閉,落栓緊鎖。夜風狂卷碎雪,漫天寒茫傾覆皇城。從戌時,亥時,再跨夜半子時。整整四個時辰,整整一夜最冷的時刻。
子夜將近,更深雪重。極致寒毒侵入骨髓,早已凍僵的四肢驟然脫力。蕭臨淵眼前一黑,天旋地轉,挺拔如山的身軀再也支撐不住,轟然向前一栽,重重倒在冰冷雪地里。
「陛下 ——!!」
高全急得眼眶發紅,連聲呼喊,可懷中帝王雙目緊閉、唇色青白、氣息微弱渙散,已然徹底暈厥過去。
「來人!速速傳御醫!速速將陛下抬回紫宸寢宮!快!!」
一眾內侍禁軍慌忙奔上,小心翼翼托起滿身覆雪的蕭臨淵,腳步飛快,連夜風雪疾行,將昏迷不醒的帝王送回紫宸殿。一夜寒雪,入骨沉疴。
第二日,宸安十年,歲首第一天。
本該是萬象更新、舉國迎新、祥瑞開篇的好日子。
宸安元年新歲首日,帝王驟然病倒,於國於朝,皆是不祥之兆。
所幸大楚祖制,新年正月有七日封筆休朝之規,七日不議朝政,本就是皇家靜養歲假。
剛好給足蕭臨淵養病之機,卻也讓整座皇宮,自歲首伊始,便籠上一層揮之不去的陰翳。
上官院判、一眾太醫日日輪值守在紫宸宮外,日夜懸心、輪流診脈、熬藥調方,不敢有懈怠。而這三日之間,景宸宮依舊死寂沉沉。
凌棲禾將自己徹底囚於寢殿之內,閉門落鎖、拒人千里,誰叩門都不應,誰勸誡都不聽。
第一日滴水未進。
第二日靜坐枯守。
第三日方才勉強被景年勸說,咽下幾口清淡米湯。皇宮之內,亦是風波暗涌、死局疊生。
三日之間,一條關鍵人命,盡數悄無聲息殞滅。
那夜挑起全盤殘局、誘騙安然、借刀離間的罪魁禍首玫瑰,被宮人在後宮廢棄枯井之中尋得屍身。屍首僵冷、沉入井底。布局之人悄無聲息抹去棋子,全盤棋局,瞬間死無對證。
漫天白雪覆盡宮牆、覆盡長街、覆盡臨安萬里山河。整整三日,大雪終於停歇。
蕭臨淵高熱漸退,龍體終於緩緩好轉。他甦醒第一瞬,睜眼第一句:
「景宸宮…… 貴妃如何了?」
高權垂首回稟:「回陛下,貴妃娘娘三日閉門不出,今日總算肯些許進食米湯,只是…… 依舊不肯見人。」
蕭臨淵撐著虛弱病體,不顧太醫阻攔,掀開錦被,執意起身。
「擺駕,景宸宮。」
錦被滑落肩頭,蕭臨淵只著中衣,額間虛汗未乾,蒼白的指節攥緊床沿,每動一下都牽扯起寒氣未散的鈍痛,太醫在旁急聲勸阻,卻只換來帝王一道冷沉的眼風,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高全連忙上前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形,裹上厚重狐裘披風,一眾內侍不敢多言,簇擁著虛弱的帝王踏過尚余殘雪的宮道。雪後初晴,天光慘白,映得景宸宮朱紅宮門愈發暗沉,銅環落栓紋絲不動,一如這三日來的死寂。
蕭臨淵抬手,指尖剛觸到冰冷門扉,便被刺骨寒意激得微微顫慄,他低聲喚道,嗓音沙啞乾澀,帶著病後的虛弱:「棲棲,開門。」
殿內一片死寂,沒有半分回應。
景年守在偏殿廊下,見帝王親至,連忙屈膝行禮,面露難色:「陛下,娘娘這三日將殿門反鎖,任憑奴婢如何叩門勸慰,都不肯應聲,方才勉強喝了兩口米湯,便又靜坐不語了。」
蕭臨淵眸光沉了沉,示意內侍不必強行撞門,他抵著門板,將臉輕貼上去,風雪與高熱磨去了往日帝王的凌厲,只剩一腔隱忍的焦灼:「朕知你心難平,玫瑰之事朕已徹查,幕後脈絡雖暫未明晰,朕定會給你,給安然一個交代。你這般囚著自己,寒了身子,朕心難安。」
殿內終於傳來一絲極輕的響動,卻依舊無人應聲。他抬手叩了叩門板,力道輕柔,不復朝堂之上的威壓:「開門,讓朕看看你。」
良久,門閂緩緩滑動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殿門開了一道窄縫,凌棲禾立在門後,素麵未妝,鬢髮松挽,一身素色寢衣襯得面色比雪還要白,眼底是連日不眠熬出的青黑,望著蕭臨淵。
「陛下龍體違和,何苦來此沾染晦氣。」
又是這該死的疏離,他好不容易把她養的鮮活些,如今又回到了這般令她心碎的模樣!
蕭臨淵方才伸手欲攬凌棲禾入內殿,殿外內侍小成子已匆匆入內叩首稟報:「陛下,影衛司謝譯攜緊急要務求見。」帝王病癒甦醒的消息方才傳開,謝譯便星夜趕來,事態必定萬分緊要。
凌棲禾見狀,稍稍斂去眼底疏離,輕聲勸道:「陛下既有公務在身,正事為先,您只管前去。臣妾稍後便進食,斷不會再苛待自身。」
蕭臨淵深深凝望著她單薄的身影,轉頭對景年、穀雨沉聲吩咐:「你二人寸步不離守在殿中,按時伺候娘娘用膳、溫養湯藥,但凡有半分差池,朕唯你們是問。」
待二人躬身領命,他抬手按了按發脹的眉心,嗓音帶著病後未消的沙啞:「朕處置妥當公務,即刻折返來看你。」說罷便由高全攙扶,踏著殘雪快步趕回紫宸殿。
殿內暖爐生煙,暖意融融。謝譯身著玄色影衛司勁裝,捧著疊封嚴密的密卷卷宗,見帝王落座當即單膝跪地行禮。
「陛下,臣已查獲吏部尚書梅侍郎私售實職要官的全套實證,特來面呈聖前。」
蕭臨淵倚坐龍榻,抬手示意其起身:「呈上來。」
謝譯起身將卷宗平鋪御案,逐條朗聲稟證:
其一為帳冊物證:梅府私藏暗帳三冊,假借藥材採買、綢緞採辦的名目掩蓋賄金往來,清晰記載行賄人姓名、所求官職與銀兩數額,知府級缺額標價高達一萬至五萬兩不等;
其二為人證供詞:兩名落選候選官員密供,半月前攜銀赴梅府謀求州縣實職,遭門房明碼索賄,因拒付銀兩便被從選官名冊中刻意剔除;另有梅府貼身小廝經密審招供,常於深夜代為轉交賄銀、登記買官名錄,可隨時當庭對質;
其三為人脈勾連佐證:梅侍郎借賣官培植私黨,將一眾行賄之人安插至漕運、鹽道等油水豐厚的衙門,近旬多地鹽運使、漕倉主事的異動任免,均繞過常規廷議流程,由其憑吏部印鑑獨斷批覆,結成穩固利益閉環。
謝譯垂首補稟:「涉事帳冊已盡數封存,關鍵人證暫拘詔獄嚴加看管,全程未打草驚蛇,只待陛下示下,便可即刻收押梅侍郎,深挖徹查全案脈絡。」
蕭臨淵指尖撫過帳冊上刺目的銀兩行跡,方才面對凌棲禾時的溫軟盡數褪去,眼底凝起帝王獨有的凜冽寒芒,語氣沉如冰石:「吏部掌天下官吏銓選,梅氏竟敢以官鬻爵、結黨亂綱,視朝法如無物。」
蕭臨淵沉眸定案,提筆擬就聖旨,硃筆落定後交由高全謄錄用璽,轉而看向謝譯,
「傳朕旨意,即刻查抄梅侍郎滿門五族,查封其名下所有田莊、商號與錢莊私產,家中男丁收押詔獄待審,女眷貶入浣衣局為奴,一應財物盡數充公,由你親率影衛司督辦執行,不得有誤。」
謝譯單膝跪地接旨,雙手捧過明黃聖旨:「臣謝譯遵旨!」
言罷持旨起身,快步退殿集結人手,奔赴梅府徹查抄沒。
景川侯府,凌霄握著手中黑色棋子,丟入炭盆中,燃燒殆盡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