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 風骨立身

2026-08-12 19:42:50 作者: 枕中青崖客
  蕭臨淵即刻傳召太醫院上官院判疾馳而至,殿內氣氛沉鬱如凝霜。上官院判細緻診察孟安然脈象與周身藥性後,神色凝重地躬身回稟:

  「回陛下,此為焚香合歡散,屬烈性催情秘藥,並無對症解藥。眼下唯有二途,其一任藥性鬱結不散,終將毒發殞命;其二以冰水浸身壓製藥性,可此法大寒侵體,極易損及女子胞宮,埋下日後難孕隱疾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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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兩道抉擇橫亘在長公主蕭長樂面前,無論擇取哪一條,都似要將女兒的一生拖入深淵,她雙眸含淚,望著榻上虛弱戰慄的孟安然,滿心皆是進退維谷的煎熬。

  凌棲禾緩步上前,字句揉碎世俗桎梏:

  「長公主,女子貞潔從不在羅裙方寸之間。安然以簪死守,刃拒穢辱,手刃歹人護持自身,骨血清白分毫未染,她自始至終都是無瑕之人。

  再者,女子立身從非只為嫁作人婦、承繼香火,此生亦可獨身攬清風,亦可擇心意之人相守,自在活成自己的模樣,何須困於傳宗接代的枷鎖。」

  這番話恰與摯友景瑟平日灌輸給她的通透心念相合,蕭長樂眸中糾結漸散,狠下心神定奪:「取來殿外冰窖藏冰,融作冰水入浴桶,即刻安置安然浸身。

  」 隆冬時節皇城冰窖充盈,不消片刻,刺骨冰水便備妥入桶。

  孟安然被小心翼翼扶入冰水之中,蕭長樂寸步不離守在桶側,以錦帕時時輕拭她凍得泛青的臉頰,聲聲溫語安撫,熬過漫長煎熬的兩個時辰,藥性終被緩緩疏解,孟安然體力透支,沉沉陷入安睡休養。

  殿內余哀未散,蕭臨淵望著皇妹憔悴失神的模樣,緩步上前輕拍她的肩頭:

  「長樂,朕已下令封鎖今夜東偏殿所有內情,嚴禁流言外泄,那些嚼舌根的妄議,朕會盡數壓下。有朕在,無人敢肆意言語重傷安然。」

  蕭長樂眼眶微熱,頷首謝過帝王照拂,滿心酸楚稍得慰藉。蕭臨淵見她心緒稍平,側首看向身側的凌棲禾,眸光溫軟,輕聲道:

  「時辰已晚,隨朕回宮歇息。」 說罷,攜著凌棲禾轉身步出東偏殿,留蕭長樂靜靜守在榻邊,陪伴尚在休息的孟安然。


  車駕回宮,夜色深寒。

  景宸宮燈火寂寂,褪去白日繁華盛景,只剩滿殿清冷孤光。

  方才東偏殿慘烈一幕、安然泣血的哭聲、長公主強忍悲痛的模樣,盡數死死纏在凌棲禾心頭,壓得她喘不過氣。

  一踏入寢殿,她便驟然駐足,背對著蕭臨淵,聲音極輕、極冷,帶著拒人千里的疲憊與空洞:

  「陛下,你出去。」

  蕭臨淵腳步一頓,眸底溫情瞬間凝住。他望著她單薄孤寂的背影,心頭驟然一緊,溫聲輕哄:「棲棲,夜裡天寒,朕陪你。」

  「不必了。」

  凌棲禾微微垂眸,聲音沒有起伏,帶著自我放逐的荒涼:「臣妾今日累極,想一個人靜靜。陛下回紫宸殿吧......」

  她轉過身來,眼底沒有淚,卻比痛哭更讓人揪心。蕭臨淵喉間發澀,伸手想去觸碰她,卻被她側身避開。

  「出去。」

  短短兩字,斬釘截鐵。她抬手,親自合上半邊殿門,將所有溫暖與光亮盡數隔絕在外。

  「咔噠。」殿門落栓,嚴絲合縫。徹底,將他隔絕在外。蕭臨淵僵立原地,掌心空空,心底驟然漫開無邊無際的傷情。

  凌棲禾獨坐書案之側,心緒紛亂翻湧。昔日在長公主府,是她設下反間之計,致使凌夭夭失身廢太子;也是她揭穿陰謀,才讓凌夭夭落得當眾杖斃、含恨慘死的下場。

  正因往日種種仇怨,凌霄才報復,將怒火傾瀉在無辜的孟安然身上。追根溯源,這場災禍皆因自己而起。

  濃烈的愧疚、自卑與自責將她層層包裹,她陷入自我禁錮的深淵。凌棲禾屈膝蜷縮起身形,雙臂緊緊環抱住肩頭,身軀微微顫抖,宛若無依無靠、滿心惶恐的幼獸。

  往昔溫情回憶如潮水般撲面而來。年少之時母親尚且在世,她時常跟著阿娘前往長公主府做客。蕭長樂素來待她寬厚慈愛,親手為她梳理髮髻,設宴留她同食,還常常輕撫她的眉眼,期許她往後一生安穩順遂。

  安然比她年幼,卻總黏著她,一口一個棲棲阿姊,是這冰冷涼薄的世間,為數不多真心待她、親近她的明媚女郎。

  可如今呢?因為她。全都碎了。凌棲禾埋首膝間,胸腔酸澀脹痛,無聲哽咽。她這一生,仿佛自帶孤煞命格。所有真心待她的人,全都留不住。


  溫柔慈愛、護她半生的阿娘,疼她寵她的外祖父外祖母,相繼辭世,盡數離她遠去。

  但凡給過她一絲暖意、一絲溫柔的人,最後都會落得離別、傷痛、悽慘結局。她像是一個天生的災星。誰靠近她,誰便命途坎坷;誰善待她,誰便傷痕累累。

  如今,連最乾淨純粹的安然,也因她捲入朝堂陰詭、仇家報復,清白險些盡毀、半生聲譽碎裂一地。是她的錯。全是她的錯。若她不曾步步算計、不曾存活於世……所有人,都能安穩順遂。

  極致的自我否定、自我厭棄、自我折磨,一寸寸啃噬她的神志。




  殿外寒風呼嘯,漫天鵝毛大雪紛紛揚揚飄落,轉瞬之間,宮牆殿檐、青石階台都被皚皚白雪覆蓋。

  蕭臨淵始終守在殿門前,半步未曾挪動。玄色龍袍落滿積雪,鬢髮肩頭盡數染白。凜冽風雪穿身而過,寒氣刺骨侵體,他身姿依舊挺拔,心底卻滿是孤寂無力。

  執掌萬里江山,手握生殺大權,可他打不開這一扇心門,也無從消解小狐狸心中鬱結的死結。唯有靜靜立於風雪之中,默默守候等待。

  風雪愈發肆虐,漫漫長夜無邊無際。殿內是人困於心事的自我煎熬,殿外是人守於門外的不離不棄,漫天飛雪靜靜灑落,籠罩整座深宮,灑滿了人間......

  朔王府,又一起費盡心機的籌謀即將展開......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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