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元盛宴流轉兩時辰有餘,殿中琳琅珍饈漸被撤去大半,絲竹歌舞漸近尾聲。滿堂文武勛貴皆是酒意微酣,笑語漸歇,轟轟烈烈的君臣賀歲宴,已然臨近落幕。
唯獨御座之上的蕭臨淵,自凌棲禾離席休憩後,便再無宴飲心境。
他眉目緊鎖,沉鬱的惦念層層堆疊,整個人坐立難安。修長指節無意識反覆摩挲著微涼的龍椅扶手,往日沉穩從容的帝王氣度蕩然無存。
他身居九五,礙於禮制不可半途離席,心底卻早已被萬般牽掛纏滿。既憂心她素來孱弱的身子,怕舊疾復發、難以支撐;又暗自疑慮,區區一盞清甜淡酒,何以讓她不適許久、遲遲未歸?
無形的不安如潮水漫涌,死死攥緊他的心神。
就在這暗流焦灼之際,身側席位的白妃唇角勾起一抹隱晦窺探的笑意,語調看似關切,實則暗藏挑撥:
「陛下,綰貴妃離席許久,方才看著身子極是不適,至今未歸。不知綰貴妃娘娘此刻可好些了?」
一語落地,殿內漸緩的氛圍驟然凝滯,裹挾上幾分莫名的焦灼與揣測。
席間另一側,長公主蕭長樂心頭亦是驟然一緊,眉宇間浮起憂色。
方才孟安然被綰貴妃貼身侍女玫瑰傳口訊喚走,言是凌棲禾在東偏殿等候敘話,轉眼已逾一個時辰,至今杳無音訊、不見歸來。
層層疑慮疊加,蕭臨淵心底潛藏的不安瞬間轟然炸開,再難壓制。他眸色驟沉,厲聲吩咐身側內侍:「速去東偏殿探視貴妃行蹤,即刻回稟!」
高內侍不敢耽擱,躬身疾步而去。
不過片刻功夫,他面色慘白、腳步踉蹌折返而歸,青白交錯的臉上滿是惶恐,垂首跪地,支支吾吾不敢抬頭:
「回、回陛下……綰貴妃娘娘並未去往妃嬪專屬的東偏殿,而是、而是入了西偏殿……此刻廂房之內聲響詭異,奴才、奴才不敢細聽,更不敢擅入探查!」
這欲言又止的惶恐模樣,如一塊千斤巨石轟然砸落蕭臨淵心底。
不祥的預感順著脊背一路攀援而上,瞬間凍結四肢百骸。
西偏殿乃朝臣勛貴專屬休憩之所,從無後宮妃嬪擅入的道理!
他心底瞬間掠過無數兇險揣測——是她身子驟沉誤走錯路?還是遭人蓄意誘騙、落入歹人圈套?一想到那捧在手心、護若珍寶的人可能身陷污局、受人算計、蒙塵受辱,一股滔天惶急與暴戾怒意瞬間翻湧而上,壓得他呼吸滯澀。
「即刻擺駕西偏殿!」
冰冷厲聲破殿而出,裹挾著帝王瀕臨失控的戾氣。
一眾宮人侍衛不敢怠慢,緊隨帝王腳步,浩浩蕩蕩奔赴西偏殿。
尚未靠近廂房,厚重木門之內,斷斷續續、綿軟細碎的女子呻吟已然清晰飄出。那聲響裹挾著藥性難耐的繾綣曖昧,刺得人耳膜發緊、心神震顫。
蕭臨淵雙拳死死攥緊,指節青白泛骨,周身龍袍無風鼓盪。
一路奔襲的焦灼、惦念、惶恐,層層疊加,幾乎要將他理智焚燒殆盡。他既怕推門撞見不堪入目的景象,怕她深陷污名、萬劫不復;更恨暗處潛藏、敢在國宴之上構陷的卑劣歹毒之徒。
盛怒與驚懼交織,凜冽殺氣鋪天蓋地。
「撞開!」
一聲令下,侍衛奮力猛推,厚重實木殿門「哐當」一聲巨響,驟然大開!
屋內旖旎渾濁的景象,毫無遮掩地撞入眾人眼底。
一室幽暗搖曳,內室軟榻錦被凌亂翻落,輕紗帳幔半垂半掩,朦朧間藏盡齷齪亂象。
榻上女子鬢髮崩塌散亂,往日端莊華貴的宮裝撕扯歪斜、衣衫不整。梅婕妤肌膚覆滿病態緋紅,眉眼迷離渙散,渾身虛軟無力,徹底被藥性掌控神志,姿態狼狽不堪。
而她身側,內侍丁卯同樣衣衫凌亂、神色惶恐,二人身姿貼近糾纏,氣息交融紊亂,方寸軟榻之間,儘是穢亂不堪、悖逆宮規的苟且亂象。
密閉偏殿,濁氣氤氳,荒唐景象觸目驚心。
全場死寂一瞬,隨即陷入令人窒息的冰寒。
門外所有宮人侍衛盡數垂首屏息,大氣不敢出,渾身僵冷,心底惶惶大寒。
御駕親臨,撞破後宮穢亂宮闈的驚天醜事,今夜無人能置身事外。
蕭臨淵立在殿門口,周身氣息驟然冰封炸裂。
一路壓在心底的萬千焦灼、惶恐、後怕,在看清榻上之人並非凌棲禾的剎那,盡數轉化為毀天滅地的暴怒。
方才他險些被人精心設計的圈套嚇得心神俱裂,險些以為自己視若珍寶的女子,要在今夜落入泥沼、身敗名裂。
虛驚一場的刺骨後怕、被人蓄意戲耍的滔天怒意、國宴被污、皇顏被辱的凜冽殺氣,盡數堆疊爆發。
玄色龍袍獵獵微動,至高無上的帝王威壓轟然席捲整座偏殿,沉沉戾氣壓得在場眾人雙腿發軟、伏地戰慄,無人敢抬頭仰視。
「好大的膽子。」
五字輕吐,無雷霆怒喝,卻比千鈞驚雷更懾人心魄,冷戾刺骨。
榻上渾渾噩噩的梅美人,被這道冰封刺骨的帝王聲線瞬間震醒幾分。
渙散迷離的神志驟然回籠,她僵硬地轉頭,透過朦朧水汽的眸光,直直撞進門口那雙覆滿寒霜、裹挾殺意的鳳目之中。
天崩地裂。
極致的羞恥、窘迫、恐懼、絕望,如驚濤駭浪將她徹底吞噬。
方才蔓延周身的燥熱藥性瞬間被極致寒意壓退,臉上病態緋紅盡數褪去,血色盡失,只剩一片慘白死寂。
她完了。
梅美人渾身劇烈顫抖,狼狽不堪地掙扎著從凌亂錦被中爬起,衣衫散亂、鬢髮破敗,重重撲倒在冰冷青磚地面,淚水瞬間崩涌而出,嘶啞悽厲地瘋狂叩首辯解:
「陛下!陛下饒命!臣妾是被冤枉的!」
「是有人暗中下藥構陷臣妾!是圈套!是蓄意算計!臣妾從未敢行穢亂宮規之事!臣妾清清白白,求陛下明察秋毫!」
她語無倫次,淚崩聲嘶,滿心都是惶恐,瘋了一般想要辯駁求饒。
可此刻的蕭臨淵,盛怒攻心,眼底只剩冰冷殺伐。
上元開國盛宴,歲首吉時,舉國同慶、君臣同樂的莊重場合,竟敢在皇家禁地私藏齷齪、穢亂宮闈、褻瀆天家顏面,動搖大楚宮規禮法,絕無姑息餘地!
他眸光冷戾如刀,厲聲打斷她所有哭喊,字字如冰:「聒噪。」
帝王無情,從不聽狡辯。
他聲線沉冷,擲地有聲,降下第一道鐵令,鐵血決絕:「西偏殿值守宮人、侍衛、一應內侍,目睹穢亂、隱匿不報,盡數杖殺!」
「今日之事,若有隻言片語外泄宮牆,所有牽連人等,夷三族!」
狠戾詔令落下,滿殿之人亡魂皆冒,伏身瑟瑟。
隨即,蕭臨淵冰冷的目光再度落回癱倒在地、渾身顫抖的梅美人身上。
為保天家顏面,他刻意抹去這樁不堪的穢亂罪名,卻賜下更決絕的絕境,斷她所有生路:
「梅氏,上元大典失儀失態,衝撞聖駕,紊亂國宴規制,目無宮規、褻瀆天恩,罪無可赦!」
「即刻廢黜美人位份,打入冷宮,賜鳩酒!」
最後,他瞥向榻上早已嚇得魂飛魄散、癱軟如泥的內侍丁卯,眼底殺意森然無度:「內侍丁卯,褻瀆宮禁,就地杖斃!」
侍衛聞聲立刻上前,粗魯拖拽著哭喊求饒的丁卯朝外行刑,悽厲慘叫聲漸遠,終至寂滅。
偏殿之內,死寂如墳。
梅美人癱坐冰冷地磚,滿面淚痕,渾身冰涼徹骨。
她布下天羅地網欲毀旁人清白,最終機關算盡,親手將自己送入萬丈地獄。
一場錦繡繁華的上元盛宴,終究以一樁驚天宮變、滿地血色殘局,淒涼落幕。
而此刻的東偏殿一片漆黑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