玫瑰見狀,徹底放下所有戒備,篤定藥性已然深入肌理,凌棲禾再無翻盤可能。她當即主動攬下差事,
「景姑姑、穀雨阿姊,你們好生攙扶娘娘入殿安頓。傳太醫一事交給奴婢即可,奴婢腳程最快,即刻奔赴太醫院!」
凌棲禾眼帘半垂,面色緋紅孱弱,一副神志昏沉、無力思慮的模樣,輕輕頷首應允。
玫瑰心中志得意滿,轉身疾步離去,直奔太醫院方向。
待她身影遠去,穀雨與景年悄然對視一眼,眼底焦灼盡數褪去,只剩一片冷靜清明。二人不動聲色,穩穩攙扶凌棲禾,穩步向西偏殿行去。
與此同時,燈火鼎盛的麒德殿主殿依舊笙歌不斷、觥籌交錯,一派太平盛景。
席間另一側,方才安然飲酒觀舞的梅美人,驟遭異變。
不過瞬息之間,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猛地席捲腦海。眼前翩躚舞姬、璀璨宮燈、滿堂人影盡數扭曲模糊,天地搖搖欲墜。
初時只是淺淺昏沉,轉瞬,一股詭異燥熱自骨血深處破土而出,迅速蔓延四肢百骸。
那不是風寒發熱的滾燙,是深入肌理、無處安放的酥癢燥熱。仿佛無數細蟲沿經脈皮肉緩緩爬行啃噬,酥麻纏骨,灼熱焚心,坐立難安,心神大亂。
她渾身酸軟脫力,心口窒悶滾燙,面頰不受控制地飛速漲紅,呼吸急促紊亂,連端坐都難以支撐。
梅美人心頭驟然一沉,寒意徹骨。
她神志尚且清明,瞬間洞悉自己遭人暗算、誤食秘藥。此刻大殿人多眼雜,一旦失態,必將淪為滿堂笑柄,一生前程盡數盡毀。
她咬緊牙關,強壓渾身躁動,殘存的理智支撐著她倉促側首,對著貼身侍女急促低語:
「快……扶我離席,尋一處地方休憩!」
侍女見主子面色赤紅、神態異常、身形搖搖欲墜,嚇得心頭大駭,不敢多問,立刻上前攙扶,架著她匆匆離席。
藥性愈發洶湧焚骨,梅美人每走一步都備受煎熬,神志漸趨渙散,渾身燥熱難耐,幾欲失控。
東偏殿水路迂迴、長廊迢迢,她根本無力支撐抵達。萬般焦灼絕境之下,她別無選擇,只能循著最近的去路,踉踉蹌蹌奔赴咫尺可至的西偏殿。
兩處各懷鬼胎的算計,兩場針鋒相對的陰謀,兜兜轉轉,終究殊途同歸,盡數落於這座本屬朝臣休憩的清冷西偏殿。
焚心燥熱席捲全身,梅美人被侍女半扶半架,狼狽踉蹌,匆匆踏入西偏殿廂房之內
方才一路踉蹌奔走,梅美人全憑最後一絲清明死撐理智,竭力壓著周身洶湧的燥意,不敢在人前失態分毫。
可當雙足踏入密閉殿室的剎那,隔絕了外殿喧囂燈火與人聲,那股蟄伏骨血深處的秘藥烈性驟然掙脫桎梏,徹底失控炸開,洶洶席捲四肢百骸。
她鬢絲散亂微垂,往日端莊精緻的髮髻凌亂松垮,一張姣好臉頰緋紅如染赤霞,眼波渙散迷離,四肢綿軟脫力,渾身筋骨似被抽去力氣,若非侍女死死攙扶托住身形,她狼狽癱軟在地。
偌大西偏殿廂房,死寂得駭人。
唯有穿窗晚風掠過窗欞,帶起幾聲細碎輕響,在死寂里更添陰森詭譎,寒意浸透四壁。
貼身侍女目睹滿地昏仆的宮人,渾身驟然劇顫,瞬間噤若寒蟬,心底恐懼瘋長。她下意識攥緊雙臂,眼底盛滿極致的驚惶。
未等她脫口驚呼,暗處驟然掠出一道黑影。
勁風轉瞬即至,一記利落掌刀落下,侍女悶哼一聲,雙眼一翻,直直軟倒在地,徹底昏死過去。
轉瞬之間,殿內唯余梅美人一人清醒
不,她也不算清醒……
她早已神志飄搖,深陷藥性桎梏。
燥熱焚身、酥麻蝕骨的痛楚層層疊疊翻湧上來,蠶食著她最後一絲自持。
正當她強撐著渙散神志、驚懼四顧之際,殿中地面又是一聲悶響。
一道人影被人從暗處狠狠擲落,重重摔在冰冷青磚之上,身姿蜷縮,動彈不得。
是丁卯。
是她提前特意安插在此的心腹內侍。
原本籌謀萬全,早早命丁卯潛藏西偏殿內,只待凌棲禾藥性發作、失態入殿,便讓他出手解決掉穀雨、景年二人,再將神志昏亂的凌棲禾強行送入孟星衡更衣廂房。
屆時孤男寡女,密室幽閉,鐵證如山。
高高在上的綰貴妃,私通朝臣、穢亂宮闈,從此身敗名裂、萬劫不復,永無翻身之日。
這是她苦心經營、萬無一失的絕殺之局。
可她千算萬算,機關算盡,從未想過——
自己精心埋下的致命棋子,最終沒有成為刺向敵人的利刃,反倒成了困死自己的牢籠。
梅美人渙散的瞳孔驟然劇烈收縮,心神巨震。
極致的驚懼、慌亂、錯愕,混雜著焚骨噬心的燥熱藥性,狠狠攪亂她早已昏沉的頭腦。四肢百骸酸軟無力,理智被藥性一點點啃噬殆盡,體面、矜持、算計,盡數崩塌碎裂。
她渾身輕顫,搖搖欲墜的用盡最後一絲清明往門口跌跌撞撞的走去。
下一瞬——
「砰——!」
厚重沉實的實木殿門被外力狠狠拍合。
沉悶厚重的落鎖聲轟然炸響,門閂死死扣緊,嚴絲合縫。
徹底隔絕了長廊外的燈火光影、殿宇人聲,斷絕了她最後一絲生路與希冀。
一室幽閉,燭火搖曳不定,將殿內人影映得詭譎森寒。
她親手布下的滔天殺局,兜兜轉轉,層層羅網,終究牢牢困住了執棋之人。
自作繭,自陷囹圄。
萬事皆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