麒德殿矗立於皇城最南端的臨水榭台之上,依水構宇,亭台綿延,樓閣巍峨壯闊。此地遠離六宮腹地,幽僻迢遠,是以宮中特設兩處更衣偏殿,以備宴間貴人突發變故、修整儀容。
規制森嚴,涇渭分明:西偏殿專供文武朝臣、世家勛貴休憩更衣,東偏殿獨歸後宮妃嬪所用,各司其屬,從無僭越。
長廊燈火疏朗,孟星衡步履端方從容,徑直往近側西偏殿而去,欲入內更換一身潔淨朝服。
他方踏入迴廊陰影,下一瞬,一道黑影自樑柱暗處倏然掠出,無息無聲,正是景燁。
身法疾如鬼魅,抬手兩記乾淨利落的手刀,落勢精準狠絕。守在殿門口的兩名內侍未及出聲,只余兩聲沉悶悶哼,身子一軟,悄無聲息癱倒在地,再無動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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彼時麒德殿主殿,依舊一派盛世昇平,滿殿融融。
千盞宮燈流光瀉地,滿堂笙歌婉轉繞樑。殿中舞姬廣袖翻飛,翩躚旋落皆是風姿綽約,大楚雅樂清越悠揚,聲聲入耳。案前珍饈羅列,醇酒裊裊生香,殿下文武舉杯酬賀,笑語溫煦。君臣同宴,歲和景明,儘是上元佳節的國泰民安盛景。
御階之上,燈火溫柔,氣氛和緩安然。
穀雨執一柄冰紋玉壺,躬身垂首,正欲為凌棲禾斟酒。
凌棲禾身體孱弱,素來受不得烈酒灼刺。今夜宮宴遍列宮廷烈酒,唯獨這一壺清甜溫潤的花果酒,是蕭臨淵特意下旨單獨釀製,專供她一人飲用。酒味清淺無烈性,溫潤護心潤肺,是滿殿無人能及的專屬殊寵。
玉壺傾酒在即,身側侍立的玫瑰忽然快步上前,縴手輕輕按住穀雨腕間,眉眼彎彎,笑容純良無害。
「穀雨姐姐,你舊傷未愈,指尖不穩。斟酒最講究分寸章法,萬一酒液傾灑,污了娘娘華袍便是罪過。」
她順勢從容接過玉壺,柔聲恭請:「還是讓奴婢來吧,奴婢貼身伺候娘娘,穩妥妥當。」
穀雨不疑有他,只當她是體恤自身傷勢,溫和頷首,將玉壺遞了過去:「也好,辛苦你了。」
玫瑰垂首應聲,指尖驟然攥緊冰涼玉壺。低垂的眼瞼遮住眼底神色,方才天真溫順的笑意盡數褪盡,餘下一片翻湧蟄伏的陰毒。
她抬臂穩腕,緩緩為座上的凌棲禾斟滿玉杯。
澄澈剔透的酒液涓涓入杯,清甜果香裊裊散開,聞之無害,實則早已暗藏致命秘藥。
凌棲禾指尖輕觸微涼杯沿,作勢便要舉杯。
玫瑰眸光死死鎖死那一杯酒,胸腔心跳狂亂如鼓,緊張得幾乎屏息。
階下妃嬪之列,梅美人端坐席間,目光亦是死死黏在那隻玉杯之上。她眼底藏著近乎癲狂的執念,心底一遍遍瘋狂默念——
喝下去。
只要你飲了這杯酒,這壓在所有人頭頂、擋盡旁人前路的綰貴妃,便會徹底跌落泥潭!
從今往後,再無人欺凌我!
喝!快喝!
玉杯堪堪貼上柔軟唇瓣,凌棲禾卻驟然停住,並未飲下。
她指尖輕托杯底,姿態慵懶柔弱,看似漫不經心地抬眸,視線淡淡落向梅美人的方向。須臾,唇角淺淡的笑意驟然斂盡,一雙杏眸瞬間覆上徹骨寒涼,如冰刃破空,凌厲刺骨,直直穿透層層燈影,精準鎖住人心。
那一眼太過鋒利,裹挾著沉沉威壓,猝不及防壓落。
梅美人心頭巨震,渾身一僵,後背瞬間滲出一層細密冷汗。
極致的慌亂與驚懼瞬間攫住四肢百骸,她不敢與之對視,強撐著表面鎮定,飛快偏首垂眸,死死掩去眼底翻湧的心虛與惶然,裝作全然無事、靜心觀宴的模樣。
凌棲禾看得分明,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光,轉瞬即逝。
下一瞬,她微微仰頭,輕抿兩口杯中花果酒。
酒液入喉,溫潤清甜,無異無味。
可這一幕落在梅美人眼中,便是最穩妥的定心丸。
短短兩息光陰,於她而言卻漫長如煎熬。她屏息凝神,心臟高懸欲墜,一瞬不瞬盯著凌棲禾的動作。直至看見她吞咽入喉,高懸的心重重落地,緊繃的脊背驟然鬆弛,狂喜瞬間席捲心神。
成了。
綰貴妃終究是飲下了這杯藥酒。
只需片刻,藥性發作,這高高在上、盛寵無雙的貴妃,必將在今夜身敗名裂,跌落塵埃,永無翻身之日。
凌棲禾緩緩放下玉杯。
她身形微微晃顫,肩頭軟垂,頭顱低俯,一副頭暈目眩、不勝酒力的柔弱姿態。長睫無力垂斂,面龐浮起一層極不正常的緋色薄紅,呼吸細碎絮亂,處處皆是體虛不適之態。
側首望向御座上的蕭臨淵,聲線軟糯輕弱,裹挾著濃濃的倦怠與虛弱。
「陛下……臣妾不甚酒力,不過兩杯果酒,便頭暈乏力,容臣妾先行退席休憩。」
蕭臨淵溫潤從容的神色驟然繃緊,眸底瞬間漫開濃重的擔憂。
他目光細細描摹她虛弱的模樣,心知她不過淺嘗兩口淡酒,本不該這般失態。可轉念想起她體弱,昔日在白雲寺,不過淺酌淡酒便軟了身子、昏沉無力。如今這般模樣,倒也貼合她素來孱弱的體質。
他當即溫聲應允,眉眼間滿是疼惜自責:「朕忘了你不勝酒力,是朕疏忽了。」
言罷,他即刻側目吩咐身側高內侍:「遣人護送貴妃往偏殿休憩,仔細照看,不許任何人驚擾。」
「陛下不必勞師動眾。」凌棲禾輕輕搖頭,「有穀雨、景年貼身伺候足矣。偏殿近在咫尺,片刻即至,無礙的。」
蕭臨淵望著她強撐孱弱的模樣,心頭萬般不舍,幾乎要拋下滿殿朝臣,親自伴她休養。
可他是大楚九五之尊,今夜上元國宴,五品文武、世家誥命盡數列席,盛宴正盛、君臣未散。帝王無半途離席之理,萬般牽掛只得壓於心底。
他深深凝望著她纖弱背影,終是緩緩頷首:「若有半分不適,即刻傳信於朕。」
「臣妾曉得。」
凌棲禾緩緩起身,身姿虛軟飄搖,由穀雨、景年一左一右穩穩攙扶,緩步離開御座區域。玫瑰緊隨其後,步步相隨,低垂的眼底藏著即將大功告成的亢奮。
四人沿燈火綿延的長廊徐行,晚風穿廊而過,拂動盞盞花燈,輕輕撩起眾人衣袂邊角。
行至半途,凌棲禾身上的「藥效症狀」驟然加重。
她刻意卸去渾身力氣,四肢綿軟無力,一股燥熱自內而外緩緩升騰蔓延,似有烈火焚徹五臟六腑,燒得皮肉滾燙、經脈燥熱。身形搖搖欲墜,步履虛浮難穩,呼吸愈發急促紊亂。
這般模樣,正是烈性秘藥徹底發作的典型徵兆。
身後的玫瑰見狀,心中狂喜翻湧,立刻快步上前,滿臉焦灼慌張,
「娘娘!您身子這般難受,東偏殿臨水繞廊,路途遙遠,您根本撐不住!西偏殿就近在前,雖是朝臣休憩之所,可眼下情勢緊急,不可硬撐,不如先入西偏殿歇息片刻!」
一旁景年心領神會,立刻配合露出慌亂無措之色,連連附和:「是啊娘娘!您如今虛弱至此,難以撐到東偏殿!奴婢心急如焚,這就去傳太醫!」
穀雨亦緊蹙眉峰,滿目焦灼擔憂,穩穩扶牢凌棲禾身子,神態真切惶恐,將貼身侍女護主心切的模樣演得淋漓盡致。
二人一唱一和,天衣無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