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色肅殺尚未散盡,西偏殿的寒氣與戾氣沉沉籠罩四野。
眾人尚沉浸在方才驚懼之中,一道清淺纖影,自長廊燈火深處緩步而來。
凌棲禾一身素華宮裝,裙擺曳地,身姿端然安穩,眉眼清寧澄澈,不見病態孱弱,安然無恙,從容至極。
她靜靜立在燈火盡頭,緩步朝殿門前的蕭臨淵走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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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目相對的一瞬。
蕭臨淵周身翻湧的戾氣、殺伐、冰寒,驟然盡數僵凝。
方才所有的暴怒、後怕、驚惶、緊繃,在看見她安然無恙、清清白白立在自己眼前的這一刻,轟然碎裂,盡數化作洶湧滾燙的失而復得。
蕭臨淵幾乎是失態一般,大步疾衝上前,長臂驟然伸出,狠狠將她一把箍入懷中。
力道極重,極緊,幾乎要將她整個人揉碎嵌進自己骨血里。
他抱得太緊,胸膛滾燙滾燙,手臂繃得發僵,指節死死扣住她的脊背,力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是慶幸,是後怕,是極致的失而復得。
「棲棲……」
朕的棲棲.......蕭臨淵左手把她入懷,右手撫著她的後腦勺。低聲喚她,嗓音沙啞低沉,裹挾著劫後餘生的滾燙。
「還好你安然無事…… 。」
殿外廊下,景燁靜立暗影,面無波瀾。
孟星衡立於燈火側畔,將殿內起落、帝王失態盡收眼底,
緘默佇立,心痛.....
落寞......
滿堂宮人侍衛屏息垂首,無人敢擾這一場帝王失態的相擁。
良久......
蕭臨淵胸腔劇烈起伏,翻騰的心緒才漸漸壓落、緩和。
他微微鬆開手臂,掌心仍牢牢扣著她的腰肢,低頭凝望著懷中人,眼底戾氣散盡,只剩無奈、寵溺與一絲後怕的餘溫。
他低聲問道:「到底是怎麼回事?」
總有刁奴想害本宮,總有賤人想置本宮於死地。
蕭臨淵見她還有心情得意,緊繃的心漸漸放鬆愉悅起來。
陛下,您對臣妾的寵愛,早已被人懷恨於心。臣妾貼身侍女玫瑰,看似溫順忠心,實則是梅庶人安插在臣妾身邊的眼線,一心伺機構陷臣妾。」
「她今日借斟酒之機,欲在臣妾酒中下入烈性合歡散,意圖讓臣妾藥性發作、失態亂性,誤入朝臣西偏殿,落得身敗名裂、穢亂宮闈的下場。」
蕭臨淵眸色微沉,靜靜聽她訴說。
「只是她們算計得太早,也太淺。早在宮宴之前,臣妾便已識破玫瑰底細,洞悉梅庶人的毒計。」
「那杯果酒之中,玫瑰確實下了秘藥,但臣妾入口的那兩口酒,從始至終,乾淨無虞。」
蕭臨淵眼底掠過一絲訝異。
「臣妾提前調換了藥粉。玫瑰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,將合歡散摻入臣妾的酒壺,殊不知,真正被動了手腳的,是宴席之上梅庶人的御酒。」
「她費盡心機欲讓臣妾沾染的淫藥,最後全數入了她自己腹中。」
一席話落,全盤棋局豁然開朗。步步算計,層層反轉。
蕭臨淵望著眼前這雙眼眸澄澈、坦蕩自若、連算計布局都坦然承認的女子,竟是被她氣得失笑。
「你倒是膽大。」
「朕倒想問你,「你既調換了藥,又是如何精準將秘藥落進梅庶人杯中?」
「簡單......臣妾威逼利誘今夜負責席間巡酒、添酒的宮女。」
凌棲禾說的落落大方,坦坦蕩蕩,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。
蕭臨淵深深凝著她,故意嚇唬道:「凌棲禾,買通宮人、宮中下藥、皆是後宮重罪,觸之可誅九族。」
「整個大楚後宮,誰敢像你這般,當著朕的面,坦坦蕩蕩承認自己所有算計?」
重罪擺在眼前,換作旁人,早已跪地惶恐求饒、瑟瑟發抖。唯獨她,一身清白坦蕩,眼底清亮無畏,敢在帝王面前,盡數自爆全盤心機。
凌棲禾抬眸望他,唇角微揚,眸光狡黠靈動,軟聲反問:「陛下若要誅九族…… 那可否誅景川侯府的九族?」
她的九族,景川侯府,那感情好啊,她就不必費心勞神了。
蕭臨淵看著她眼底那點狡黠靈動的小模樣,腦袋嗡嗡作響,頭又開始疼了。
「你這隻狡黠至極、無法無天的小狐狸。」蕭臨淵又順勢攏她入懷。
凌棲禾靜靜靠在他懷中,心緒初定,眼底剛漾開一點安穩暖意,目光隨意掃過四周狼藉遍地、伏屍跪地的宮人侍衛。
梅庶人廢位賜死、丁卯杖斃、值守宮人盡數伏法。
今夜布局之人、執行之人、構陷之人,盡數清算。棋局看似塵埃落定,圓滿收官。
可下一瞬,她心頭猛地一空,背脊驟然竄起一層刺骨寒意。
不對。
還差一人。
一環致命的棋子,憑空消失了。
凌棲禾眸光驟然一凝,方才鬆弛的神經瞬間緊繃,心底不祥的預感瘋狂暴漲。
她猛然抬頭,輕聲顫問:「…… 玫瑰呢?」
滿殿死寂,無人應答。
那個挑藥、遞酒、誘騙、全程操盤牽起整場陰謀的賤婢玫瑰 —— 不見了。
心頭驚雷炸響,凌棲禾指尖驟然發涼,方才從容篤定、萬事在握的鎮定轟然碎裂。
一股極度不妙的預感死死攫住她心神。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,長廊外驟然傳來浩浩蕩蕩的步履人聲。
長公主蕭長樂帶著一眾宮婢侍衛,步履匆匆疾行而來,烏泱泱一眾下人立滿殿外,神色焦灼。
她一眼望見殿內肅殺慘烈、帝王佇立、凌棲禾安然無恙,唯獨遍尋不見自己愛女孟安然的身影,心頭大急,上前便急聲發問:
「綰貴妃!方才你貼身侍女前來傳信,說你在東偏殿等候安然敘話,安然獨自赴約,至今一個時辰有餘,遲遲未歸!」
「綰貴妃娘娘,你可見過安然?!」
這句話如平地驚雷,轟然炸在凌棲禾腦海之中!
轟 ——!
瞬間,凌棲禾渾身血液近乎倒流!她臉色驟然煞白,方才被帝王抱過的溫熱頃刻褪盡,眼底瞬間翻湧滔天慌亂。
長睫劇烈顫抖,指尖猛地攥緊衣料,呼吸驟然亂了節拍,心口狠狠下沉、沉至谷底。入宮許久,似乎一切盡在掌握,她從未有過這般失態慌亂之時!
「本宮從未遣人去喚安然!」
蕭長樂急道:「就是那日安然及笄宴,你入府赴宴時,跟在你身側、穿一身青衣的貼身婢女!是她親口傳訊!」
青衣婢女 ——腦海畫面瞬間閃回!是玫瑰!是她!
所有斷線、所有遺漏、所有不對勁的地方,瞬間串聯成線!她終於徹徹底底明白!
梅庶人的局,只是明面上的死棋。玫瑰手裡,還藏著最後、最陰毒、無人察覺的絕殺後手!
她漏算了!今夜最大的陷阱,根本不在西偏殿!
凌棲禾瞳孔驟縮,面色慘白無一絲血色,聲音驟然發顫破音,急聲嘶吼:
「不好!快去東偏殿!!」她渾身冰涼,心頭惶恐洶湧,最怕的結果已然浮上腦海。
蕭臨淵見她瞬間失態慘白、慌亂至此,眼底溫情瞬間盡數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極致凌厲的凝重。
能讓他從容冷靜的小狐狸慌成這般模樣 ——東偏殿,定是出了大事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