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5章 宮宴前夕

2026-08-12 19:42:00 作者: 枕中青崖客
  夜色沉凝,景宸宮宮燈搖曳昏黃,落得滿階樹影碎亂、涼寂沉沉。

  內侍小麥垂首躬身,語聲壓得極低,帶著徹夜盯梢的緊繃肅然:「娘娘,玫瑰果然去了琉璃宮。自今日梅園出事之後,奴才謹遵吩咐暗中尾隨。今夜子時前後,她趁深宮人靜燈疏,刻意避開沿路值守宮人,悄然離了寢房,一路隱秘行至琉璃宮。」

  凌棲禾執住手中狼毫,於搖曳燭火里淡淡蘸取濃墨,落筆輕凝,——梅美人,三個字赫然醒目落在纖薄的紙上。

  「不急。」

  她垂眸看著筆尖垂落的一滴墨,眸光沉靜無波,心底卻已然洞若觀火。

  這深宮之中,從無憑空而來的忠心。

  玫瑰平日在景宸宮模樣天真乖巧,性情看似單純無害,日日笑語盈盈,連棠梨、葉落都被她表象蒙蔽,從未設防。可偏偏就是這份太過恰到好處的赤誠、太過完美的懵懂,反倒處處透著刻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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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她素來不信,無恩無惠,何以有人甘願捨身護主。

  昔年海棠潛入殿中,裝作溫順安分,卻每每入殿便眼神遊離、四處窺探,破綻藏於細微。凌棲禾本就有把私物染上她喜愛的清幽草香的習慣。既是本心喜好,亦是防身戒備、辨人識奸的手段。

  昨日梅園一事,看似是玫瑰捨身擋犬、忠心護主,演得滴水不漏,騙過了所有人。

  唯獨騙不過她。

  她自幼有心疾,鼻腔敏於常人,最厭繁雜香料,對異香更是分毫可辨。那日狂風亂影間,旁人只顧驚慌避禍,無人察覺端倪,可她卻清晰聞見——玫瑰衣間藏著一縷極淡的茴香子,隱於衣袂,若有若無。

  所謂惡犬驚駕,根本不是意外。

  那犬從始至終,沖的便不是她,而是身側的玫瑰。

  玫瑰以身相擋,看似苦肉盡忠,實則是借一場自導自演的險境,博取她的信任,為後續梅家布局鋪路。

  昨日她看破不說破,假意被這份「忠心」蒙蔽,隱忍不發,只為順藤摸瓜,揪出幕後操盤之人。

  如今真相落定,原來是梅家。

  凌棲禾指尖微微收緊,墨汁在筆尖凝而不墜,眼底漫起一層淺淺冷戾。


  很好。

  既然梅氏父女處心積慮,妄想借宮宴布下置她於死地。

  那她便順水推舟,將計就計。

  她抬首,眸底沉靜如水:「小麥,待玫瑰折返寢殿,你即刻悄然入內搜查。本宮料定,她今夜私赴琉璃宮,必定有所籌謀。燃上安神香,動作利落,不可驚動旁人。」

  小麥屈膝應聲:「奴才遵命。」

  彼時琉璃宮偏殿,燭火昏昧搖曳。夜風穿窗而入,卷得燈影明明滅滅,殿內氣氛幽秘詭譎。

  玫瑰垂手立在梅美人身前,雙手恭敬托著一枚溫潤白玉佩。玉佩正中,陰刻一筆遒勁有力的「梅」字。

  梅美人抬手接過,指腹細細摩挲玉紋,再三確認無誤——這正是其父梅侍郎專屬信物。她眸色一凜,添了幾分審慎戒備:「你是我啊爹的人?深夜私來此處,究竟何事?」

  玫瑰壓低聲線,「奉梅大人密令,特來相助美人除去綰貴妃。娘娘此前傳信回府,言明久受綰貴妃打壓、宮中步步艱危,大人已然決意,借來日宮宴之機,為娘娘除卻心腹大患。」

  梅美人聞言,長睫劇烈一顫,眼底浮起難以置信的訝異,低聲喃喃:「阿爹素來謹小慎微,竟肯為我冒此宮闈險局?」

  她迅速斂去驚色,微微前傾身子,「既如此,你細細說來,我該如何行事。」

  琉璃宮的深夜密談,在沉沉夜色里悄然落幕。

  不多時,小麥折返景宸宮,躬身低聲回稟:「娘娘,奴才一切辦妥。待玫瑰歸房安寢,奴才待她熟睡,燃了安神香。方才細細搜遍寢居,發現了此物。」

  他抬手呈上一隻素白藥囊。

  凌棲禾徐徐拆開,看清囊中物事——不過是尋常合歡散,並無劇毒。

  她眸光微涼,眼底掠過一抹透徹的冷光,瞬間洞悉全盤算計。

  「原來如此。」

  她唇角輕揚,浮起一縷詭譎的笑意:「梅家父女,真是打得一手好算計。」

  「原樣放回,藏匿之處、擺放分寸,一絲不差。不可讓玫瑰察覺異樣。」

  小麥躬身領命:「奴才明白,絕無破綻。」


  合歡散、梅家、梅美人……

  她靜候來日宮宴,只待對方入局,將計就計,坐等梅氏自投羅網。

  翌日,宮宴前夕。

  南衙府衙清肅靜謐,廊下風涼。

  孟星衡立在檐下,看向端坐堂中的景燁,「聽聞棲棲昨日在梅園遭惡犬驚擾,可有大礙?」

  「無礙。」景燁抬眸,神色溫斂,「事後阿妹唯恐我掛心,早早遣人傳信。是她身邊宮女玫瑰捨身相護,替她擋下意外,她不過虛驚一場。」

  孟星衡聞言淺淺一笑,一語道破真相:「哪裡是怕你憂心,她是怕你性子剛烈,一時衝動再度為她出頭,攪亂局面、難以收場。」

  景燁上前半步,認真望著孟星哼「懷瑾,長公主府那日的風波,我已聽聞。你……對我阿妹,當真仍未死心?」

  孟星衡眼底漫起一層難以言說的沉鬱,「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。我亦是身不由己。」

  「懷瑾。」景燁輕聲勸誡,「棲棲通透寡淡,素來無心情愛。何況她如今身居後宮、侍奉帝王。有些執念,該放下,便放下吧。」

  孟星衡默然無言。

  他緩緩抬手,拾起案上公務摺子,指尖用力至微微泛白,盡數心緒深埋卷冊之間。

  一室寂然,他久久垂眸,一腔隱忍深情,盡壓無聲筆墨之中。

  暮色輕垂,長公主府晚風溫柔。

  孟星衡剛自南衙歸府,尚未歇定,影衛司謝譯登門。二人端坐廳堂,低聲商榷來日宮宴的安防布防、巡查崗哨與禁衛細則。

  正議時間,門外傳來輕盈細碎的腳步聲。

  孟安然掀簾而入,眉眼明媚,笑意清甜,手中端著一碟剛蒸好的梅花酥。

  她快步上前,將點心穩穩置於案上,語聲溫軟靈動:「阿兄,謝大人,你們商議公務許久,定然乏了。這是我親手做的梅花酥,二位嘗嘗。」

  孟星衡看著自家妹妹難得下廚,眼底漾起淺淡笑意,故作訝異:「倒是不知安然何時習得這般手藝,竟還會親手制點心了?」

  孟安然揚眸一笑,眉眼俏然:「阿兄不知的,可多著呢。」

  說罷她拾起一塊梅花酥,主動遞向身側的謝譯。少女一雙桃花眼澄澈靈動,長睫輕顫翕動,笑靨淺淺梨渦生甜。

  她立身極近,輕盈衣擺不經意掃過謝譯垂落的飛魚服衣角。

  謝譯素來耳力超凡、心神沉穩,慣於刀光血影、屍山血海之中亦能方寸不亂。

  可此刻,耳畔清晰傳來少女紊亂急促的心跳——撲通、撲通,細碎慌亂,聲聲分明。

  他身形微僵,心底驟然一亂。下意識避開她坦蕩炙熱的眼眸,垂眸拱手,語態端方守禮,刻意拉開分寸:「多謝郡主厚愛。」

  孟安然瞧著他耳尖悄然泛紅,故作俏皮打趣:「謝大人怎的紅了耳根?莫非殿內炭火太旺,烘得燥熱?」

  謝譯垂眸,取過一塊梅花酥緩緩入口。

  清甜綿軟的滋味在舌尖化開,本是尋常點心,偏生此刻入心擾神。

  他耳尖緋色非但未褪,反倒愈發濃郁,染透薄紅。

  片刻,他斂盡心緒,起身垂眸,禮數周全:「勞郡主費心。謝某無礙。夜色已深,公務尚待核查,謝某先行告退。」

  謝譯翻身上馬,飛魚服下擺掠過階前青苔,剛策馬行至長公主府巷口,袖中影衛司密報符紙被指尖攥皺——直指梅侍郎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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