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時,凌棲禾緩緩起身。景年上前伺候梳洗束髮,凌棲禾日常作息向來規整,用過早膳後凌棲禾便移步庭院,細心打理院內花草蔬果。
不多時,穀雨引著內侍高全踏入院中。
「娘娘,陛下遣奴才前來,請您稍後移步御書房共用午膳。此番南疆新進一種名為枇杷的鮮果,乃是司農寺按照娘娘提供的法子在南疆培育栽種,特意快馬加鞭送來專供娘娘品嘗。」
穀雨垂首應聲,心底暗自嘀咕。枇杷大可直接送入景晨宮,何須勞煩娘娘親自奔波,說到底,不過是陛下想見娘娘了。
「有勞高內侍專程跑一趟。」 凌棲禾語聲謙和。
綰貴妃待人素來隨後,全然將高全視作尋常長輩相待。反觀昔日盛寵的白妃,待人態度截然不同,用得上他時和顏悅色,無用之處便鄙夷他內侍身份。久而久之,高全也喜來景宸宮,綰貴妃性子雖清冷,殿內氛圍卻暖意融融,處處透著煙火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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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時一刻,凌棲禾步履輕緩行至御書房朱漆門前。
高內侍連忙上前躬身行禮:「娘娘,陛下正與凌侯商議要事,奴才先引您往偏殿歇息等候,可不能讓您立在殿外受涼。」
「不必,「直接領本宮入正殿。」
耳畔乍然響起 「凌侯」 二字,她面上無異色,心底卻翻湧不休。時隔許久未見,凌霄,今日便好好再會一番。
高全立在殿側,臉上盡顯為難神色。
高全倒不擔憂朝堂議事之時,放綰貴妃進殿會觸怒了龍顏,畢竟這可是陛下心尖上的綰貴妃娘娘。臨安皆知綰貴妃與凌候父女情分恩斷義絕,此番照面,恐生波瀾。畢竟綰貴妃的脾性,他可是領教過的,那是把陛下都不放在眼裡的。
他縱有萬般顧慮,也不敢違抗。只得硬著頭皮引凌棲禾緩步入殿。
凌霄立於御案之下,紫色侯袍襯得身形挺拔如松,一身沙場淬鍊出的沉穩,不見絲毫異樣。聽見腳步聲,他身姿端正躬身拱手。
「臣,凌宵見過綰貴妃娘娘,娘娘懿安。」
凌棲禾把身前躬身行禮的當朝一品軍候,當做一縷無形虛影,既未聞聲,亦未見人。蓮步輕抬,從容淡漠地自他身側走過,徑直走向御案後的蕭臨淵。
未至身前,她便毫無顧忌地微微傾身,自然而然、理直氣壯地落坐在蕭臨淵懷中。
軟糯嬌嗔的嗓音漾在靜謐殿中,肆意依賴:「陛下,臣妾累了。您特意召臣妾來吃枇杷,便該親自剝了餵臣妾吧。」
蕭臨淵臉龐掠過一絲無奈。
理智上應該呵斥她的失禮,盡力維持他的帝王威儀 。畢竟還有朝臣在呢,雖然這個朝臣還是.......關係微妙的朝臣。曾經的生死之交,如今那聲「雲闕」再也叫不出口了。
「景宸宮的奴才都是怎麼伺候主子的?竟不給朕的愛妃備攆轎。」蕭臨淵故作沉臉,似要追責下人,「看來是得好好懲戒一番。」
凌棲禾聞言,微微偏頭,「陛下分明是想懲戒臣妾,偏要拿臣妾的宮人說事。」
蕭臨淵只覺滿心柔軟。他明知她是故意胡攪蠻纏、藉機鬧趣,卻還是下意識收緊雙臂,穩穩圈住她的腰肢,將人牢牢護在懷中,生怕她身姿不穩跌落下去。
這般全然依賴他的小女人模樣,素來難得,讓他縱有萬般體統束縛,也盡數妥協。
「好好好,都依你。朕親自給你剝枇杷。」九五至尊的無上威嚴,盡數消融。
蕭臨淵抬手,取過案上新鮮的南疆枇杷,一點點剝去果皮,動作耐心溫存,隨即穩穩遞到她唇邊。
待她吃完,蕭臨淵取過錦帕慢條斯理擦淨指尖,方才斂去眼底所有溫柔繾綣,從凌棲禾身上移開,落向殿中依舊躬身行禮、未曾直身的凌霄。
「凌侯,免禮吧。」
今日凌霄入宮,本是與他商議京郊邊防布防的要緊政務,不曾想議事拖延,直至凌棲禾到來,仍未落幕。
「謝陛下。」
凌霄維持躬身行禮的姿態,已足足一刻鐘。可他是大楚第一高手,這般靜置躬身於他而言,全無疲累,身姿依舊挺拔端正,分毫未亂。
「朕的綰貴妃年紀尚輕,性子嬌憨,素來愛纏著朕,凌侯不必放在心上。」
凌棲禾暗自腹誹,她哪裡是天真嬌憨,分明是藉機刺敵,他卻偏要曲解成依賴眷戀。
「綰貴妃娘娘率真,是陛下之福,臣不敢放在心上。」這話落地溫順謙和,卻也滴水不漏。
凌棲禾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,「凌侯竟覺得本宮率真?那本宮倒想問問,凌侯為人是確如軍中所言待人赤城 、坦蕩,還是人面獸心?」
氣氛驟然一緊。
凌霄身形微頓,面上依舊沉穩 「貴妃娘娘多慮。臣對大楚誓死效忠,對陛下鞠躬盡瘁。」
「有趣。」凌棲禾輕笑一聲,笑的極其諷刺,「本宮與凌侯論坦蕩,凌侯卻偏要與本宮論忠誠。不愧是天下皆知的大楚第一戰神,百年難遇的良將,果然非同常人。」
「貴妃娘娘過譽。臣不及娘娘福分,能得陛下傾心垂憐,盛寵加身,無人能及。」
「本宮能有這般運道,說來,還要感念凌侯的生養之恩。」
「皆是娘娘洪福齊天,自有氣運眷顧,方能於微末困頓之時,得遇陛下青睞。」他刻意點出「微末之時」,意在提醒蕭臨淵,白雲寺偶運是凌棲禾有意而為之,是精心設計別有用心。
「微末之時?這話倒是提醒了本宮。當年在嶺南,凌侯遇見本宮阿娘之時,恰好也是凌侯的微末困頓之日。彼時凌廣老將軍戰死沙場,白夫人遠嫁大漠,凌候當初可不就是微末之時嘛?
一語中的。
方才還能與她言語周旋、勢均力敵的凌霄,臉上終於裂開一絲破綻,湧上難堪的慍怒。
只是這份難堪,盡數是被揭過往的惱羞,無一絲愧疚。
「娘娘如今盛寵在身,前程錦繡,前塵往事,不如盡數忘卻為好。」
「忘卻?」凌棲禾端坐帝王懷中,儀態端莊矜貴,語氣卻似冬日寒風裹著冰劍,狠狠扎進凌霄心口,「凌侯如今位高權重,嬌妻在堂、幼子繞膝,風光圓滿。不知午夜夢回,故人可曾入夢?
殿中氣氛凝滯到極致,暗潮洶湧。
蕭臨淵將二人針鋒相對、字字誅心的對峙盡收眼底,當即出聲打斷,從容和稀泥、終結僵局:「凌侯,先行退下吧。京郊邊防事宜,便按方才商議的方案著手布置。」
「臣,告退。」
凌霄面色鐵青,隱忍的慍怒盤踞眉眼,卻依舊恪守君臣禮節,行禮、躬身、退步,一舉一動端方規矩,挑不出錯處,依舊是那副行得正、坐得端的忠臣良將模樣。
凌棲禾素來最「佩服」凌霄這一點,無論身處何等窘迫險境、難堪局面,永遠能穩住心神、不露敗相,永遠是世人眼中無可指摘的戰神。
厚重殿門閉合,徹底隔絕了凌霄的身影。
殿內緊繃的氣氛稍稍鬆弛,蕭臨淵低頭看向懷中故作嬌憨、實則剛誅完人心的小女人,「愛妃,方才玩得可開心?」
凌棲禾眼底盛滿故作正經的委屈,佯裝生氣地掙開他的懷抱,「陛下這是什麼話?臣妾素來端方自持,何時玩心肆虐了?」
說罷,她不等蕭臨淵再接話,轉身便徑直抬步往外走。氣鼓鼓離去,連一句告退之語都未曾留下。
蕭臨淵看著她纖細背影,無奈失笑,眼底滿是寵溺的縱容,「這哪裡是端方自持,分明是遷怒於朕,倒讓朕平白受了無妄之氣。」
一場硝煙盡數退去,凌棲禾在宮中行走一向不喜乘輦,愛好徒步,不知稍後會虛驚一場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