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 兩不相欠

2026-08-12 19:41:22 作者: 枕中青崖客
  這日酉時,蕭臨淵終是如願立於景宸宮殿門前。

  殿內宮人侍從皆已盡數遣離,偌大宮室之中,只餘下二人相對。蕭臨淵目光落在正伏案閱書的凌棲禾身上,抬步上前,動作熟稔自然,伸手便將人攬入懷中,穩穩安置在自己腿間。

  「夜裡切莫秉燭看書,太過耗損目力。」

  凌棲禾面上帶著幾分嗔意,輕聲打趣:「陛下事事都要管束,這般不行那般不許,莫非是想將臣妾困在這景宸宮中,生生悶壞不成?」

  

  「休要亂說這般喪氣話。」

  「陛下這般模樣,還真是玻璃心啊?

  何為玻璃心?

  就是易碎的心?

  蕭臨淵一知半解,手臂輕輕將人環緊,還微微掂了掂懷中人的身子,眉眼間漾開淺淡暖意,「倒是瞧著,比前些時日重了些許。」

  「上官院判悉心調養有功,明日朕便下旨,予以嘉獎。」

  話音剛落,蕭臨淵便俯身湊近,眼看著就要吻上她的唇瓣。

  凌棲禾連忙偏過頭,抬手抵住他的唇,躲開這份親昵。

  「陛下且慢,難道就不好奇臣妾手中是何書卷?」

  蕭臨淵順勢停下動作,垂眸看向書頁上的字跡,目光定格在《煮鹽紀要》四字之上,低聲問道:「此書莫非也是護國縣主遺留之物?」

  凌棲禾指尖輕撫泛黃紙頁,輕輕頷首:「確是我阿娘留下的舊物。」

  「這些年我居於嶺南,日日鑽研藥理雜記,也潛心琢磨書中記載的製鹽之法,如今早已融會貫通。」

  她抬眼望向身前帝王:「憑藉書中技藝,既能為朝堂分憂,亦能讓大楚萬千百姓,日後都吃上潔淨細膩的精鹽,再也不必忍受粗鹽苦澀、食鹽短缺的苦楚。」

  蕭臨淵眸光沉靜透亮,靜待她細細述說其中原委。

  「陛下,如今大楚尋常百姓日常食用的,皆是粗鹽。」

  「這類鹽色澤暗沉發黃,內里混雜泥沙雜質,入口又苦又腥,不僅調味口感極差,長久食用還會傷及脾胃,時常引得百姓身體抱恙。」


  她微微感慨,繼續說道:「而色白質純、咸香適口的細鹽,如今產量稀少,唯有皇室宗親、世家權貴方能享用。舊時提純精鹽的工序繁雜冗重,耗費巨大,根本無法大範圍普及。」

  說到此處,凌棲禾眼底泛起熠熠光彩,緩緩展開書卷:「臣妾潛心研讀這本《煮鹽紀要》,再結合嶺南多年見聞摸索參悟,已然掌握全新的精鹽提純之法。這套工序簡單易操作,尋常器具便可施展,無需貴重耗材,成本低廉。」

  「先取山泉活水反覆淋濾粗鹽,沖刷掉泥沙與苦澀滷汁;再將過濾後的鹽投入清水缸中溶解,靜置沉澱,徹底分離水底雜質;而後添入甘草、竹瀝調和鹽性,褪去海鹽自帶的腥澀異味;最後以文火慢熬滷水,待鹽花緩緩析出,取出置於陰涼處風乾,便能得到顆粒勻淨、色澤雪白的精鹽。」

  「此法一旦推行,便能打破細鹽稀缺的局面,往後大楚家家戶戶,都能吃上上好精鹽。」 蕭臨淵靜靜聽著她娓娓道來,起初溫潤的眼眸微微凝起。

  待到聽清簡易的提純工序,知曉此法能讓萬民皆食精鹽時,他漆黑的瞳孔驟然放大,眸中翻湧著震驚與欣喜。

  攬著她腰身的手臂不自覺收緊,原本鬆弛的眉眼驟然端正,眼尾微微上揚,褪去了方才繾綣慵懶的神態,滿心皆是難以置信。

  「護國縣主,當真是世間奇女子。只是朕心中一直存有疑惑,護國縣主定居臨安數年,手握這般利國利民的良策,為何遲遲不肯盡數展露,造福天下蒼生?」

  凌棲禾神色坦然,直言心中所想:「陛下,自古功高必震主。」

  「家母一生通透,深諳朝堂皇權的規矩。身居高位者,向來忌憚臣民聲望凌駕君上。當年母親心懷仁術,救人無數,早已被百姓奉為神女。彼時凌侯戰功赫赫,手握重權,本就引得朝野側目。」

  談及過往舊事,說到凌霄之時,凌棲禾話語微微一頓,這細微的停頓盡數落入蕭臨淵眼中。

  「倘若當年阿娘頻頻獻出濟世良方,萬民心中只念神女恩德,忘卻君王威儀。縱使陛下本心坦蕩毫無猜忌,朝中文武百官,也絕不會容下這般聲勢。」

  她語氣平和,緩緩續道:「阿娘心中牽掛家族至親,不敢輕易展露全部本事。並非不願體恤百姓,而是不想身陷險境,連累整個家族落得兔死狗烹的結局。」


  殿內燭火輕輕搖曳,四下靜謐無聲。

  蕭臨淵默然聽完一番話語,心口仿佛被緊緊攥住。

  他素來胸襟開闊,從不會無端猜忌臣子,可此刻方才明白,並非前人思慮過多,森嚴皇權與詭譎朝堂,終究容不下太過耀眼無瑕的人與功績。

  「你母親深諳自保之道,畏懼功高招禍。可你屢次向朕獻上治國良策,毫無保留,為何從無顧慮?」

  凌棲禾看向他,淺淺一笑,「陛下智慧無雙,胸襟磊落,自是不會猜忌臣妾功高蓋主。再者……臣妾這身殘破身子,本就時日無多,何須忌憚?或許撐不過經年,便油盡燈枯、塵歸塵土了。」

  她談及自身生死,平淡如同閒談,毫無惶恐眷戀。

  這番話語卻如同驚雷劈在蕭臨淵心上,陣陣鈍痛席捲五臟六腑。

  方才聽聞製鹽良策的狂喜還未消散,轉瞬便被這寒涼言語擊碎。

  他瞳孔猛地收縮,臉上暖意盡數褪去,不等她再開口,立刻抬手捂住她的唇,指尖微微發顫,語氣夾雜著心疼與慍怒:「不許再說這般混帳言語!朕不愛聽這些話!」

  手臂用力收緊,將人牢牢擁在懷中。

  「凌棲禾,你牢牢記住!朕執掌大楚萬里江山,坐擁天下珍稀藥石,必定治好你的心疾!哪怕踏遍九州四海,尋盡世間奇珍,朕也會為你求得生路,護你歲歲安穩無恙!」

  燭火搖曳,映得他眼底泛紅,情意濃烈滾燙。

  可凌棲禾神色淡然,只淡淡眨了眨眼,並未將這鄭重承諾放在心上。

  蕭臨淵心頭心緒翻湧,方才大喜大悲幾番起伏,心底滿是後怕。他不敢設想,若來日山河穩固、百姓安樂,唯獨身邊再也不見凌棲禾的身影。哪怕只是萬分之一的可能,都讓他周身發冷,心口窒息。

  洶湧的愛意與惶恐再也無法壓制,他只想真切抱住懷中之人,感受實實在在的溫度。蕭臨淵不再克制心緒,俯身將人穩穩打橫抱起,邁步走向內室床榻。

  凌棲禾又羞又窘,輕輕推拒著他:「陛下好歹自持幾分儀態,怎得次次這般急切。」

  男人垂首,溫熱氣息撲面而來,嗓音沙啞帶著幾分悵然:「自從你閉門不見朕,朕整整素了兩月。今夜棲棲,便好好陪陪朕。」

  他輕柔將人安置在柔軟床榻,俯身而下,對待摯愛珍寶一般萬般憐惜。

  細密溫存的吻從眉心緩緩落下,掃過輕顫的眼睫,掠過秀氣鼻尖,最終纏綿覆上柔軟唇瓣,唇齒相依,繾綣纏綿。

  片刻後,吻緩緩下移,落在纖細優的鎖骨之上,一路綿延向下。溫熱觸感所到之處,好似燎原烈火,灼燒著彼此心神。

  凌棲禾渾身一僵,滿眼不敢置信。堂堂帝王,竟在吻她……

  他視她為世間獨一無二的至寶,身體本能的悸動,遠比理智更直接,蕭臨淵自己也不敢相信,自己竟會在床笫之間取悅女子!

  哎!美色禍人呀!

  待到天光破曉,天際泛起淡淡魚肚白,身側枕席已然冰涼。蕭臨淵已然起身上朝,離去多時。

  凌棲禾望著殿頂帷幔,心緒沉沉。

  往事一幕幕在腦海浮現,蕭臨淵助她了結凌夭夭,如今她又獻上製鹽良策,一來一往也算兩不相欠。

  此時,陛下終於再兩月之後又踏入後宮,而且是踏入紫宸宮的消息傳遍深宮,不知又攪碎了多少方手帕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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