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宸殿內,君臣對弈,風靜天和,一派安然。
可瑤華宮裡,卻是淒聲徹骨,宛如煉獄。
蕭月初癱軟在錦榻之上,雙腿筋骨寸斷,已然殘廢。刺骨劇痛席捲四肢百骸,她卻渾然顧不得肉身酷刑,只睜著一雙渙散失神的眼眸,失聲慟哭。
「母妃!我的腿斷了……我成廢人了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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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妃撲跪榻前,淚濕襟衫,死死攥住女兒冰涼顫抖的手,肝腸寸斷。
「月初別怕,母妃在,母妃即刻遍尋天下名醫,定能將你醫好,絕不會讓你落得殘疾。」
蕭月初卻聽不進半句寬慰。她顫巍巍抬手,指尖撫過面頰那道猙獰深疤。昔日瑩白如玉的肌膚裂開可怖紋路,那張曾艷冠後宮的公主容顏,就此徹底損毀。
她眼底浮起瘋魔般的惶恐,喃喃自語:「母妃,我變醜了……我成了這副鬼樣子,父皇是不是更厭我了?」
白妃心如刀絞,柔聲急慰:「你是大楚公主,是陛下的骨肉。無論容貌如何,陛下絕不會厭棄你。」
「不會的。」
蕭月初低低發笑,笑聲嘶啞破碎,混雜著滾燙淚水,又瘋又可憐。
公主的尊榮、絕世的容貌,在父皇面前,從來一文不值。
「毀了……也好。」
她指腹反覆摩挲凹凸疤痕,哭著哭著就笑了笑,眼底甚至亮起了一點微光。
「容貌毀了,腿斷了,我成了廢人,就不用去和親了。不用被父皇遠遠送去東漓,千里相隔,此生難見。」
白妃渾身一震,怔怔凝著自己養育十數載的女兒,心口又痛又寒。
她此刻才幡然醒悟,自己的女兒從來不是天真嬌憨,而是被依賴君父纏至瘋魔。
蕭月初抬眸,淚水洶湧滑落:「母妃,你不懂。」
「綰貴妃就是因為被我毆打,終日纏綿病榻,才得到父皇憐惜的。我如今傷的比綰貴妃更重。父皇一定會憐惜我,我就可以不去東漓,不用離開父皇身邊了」
她五指死死攥緊被褥,斷腿的劇痛早已麻木無感。
白妃望著女兒這副捨棄一切、唯戀君父的瘋癲模樣,心痛到幾近窒息。
白妃哽咽咬牙,低聲許諾:「月初別怕,母妃向你保證,傾盡所有,也絕不會讓你遠嫁東漓。」
母女二人悲泣相依之際,宮外驟然傳來內侍綿長高亢的通傳,穿透滿殿悽惶:
「陛下駕到——!」
這一聲,宛若絕境之中虛妄的甘霖,瞬間擊碎蕭月初所有狂躁。
聽聞帝王親臨,情緒徹底崩裂。淚水洶湧滾落,蒼白虛弱的面容配上那道橫貫面頰的猙獰疤痕,一半楚楚悽然,一半陰厲殘破,詭異又駭人。
斷腿之痛被她盡數拋在腦後,她拼盡餘力撐起上半身,顫抖望向殿門,眼底只剩唯一、極致的渴求。
蕭臨淵闊步踏入瑤華宮。
入目便是榻上身形殘破、容顏盡毀的女兒,這般悽慘模樣,任誰見了都難免心生惻隱。他眸底飛快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忍,可轉瞬之間,梅園舊事翻湧心頭——蘭才人受盡折辱,含恨自盡的悽慘光景歷歷在目。
一念起落,那點微薄惻隱,冷卻散盡。
因果循環,報應不爽。
是蕭月初昔日驕縱惡毒、仗勢欺人、草菅人命,今日這場劫難,皆是她親手種下的惡果。
一旁的白妃宛若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,猛地伏地跪倒,「陛下!月初慘遭橫禍,身受酷刑,殘容廢身!求陛下垂憐,為我門的女兒報仇!」
她猛然抬頭,目眥赤紅:「此事定然是綰貴妃蓄意報復,是她心胸狹隘,殘害皇家公主!」
「白月瑤。」
「你無憑無據,膽敢污衊一品貴妃,好大的膽子。」
白妃早已急得失了分寸,不顧君威可怖,連連叩首:「陛下!臣妾絕非妄言!綰貴妃之兄景燁執掌金吾衛兵權,傷人者身手利落,分明是軍中路數!定是他為替貴妃泄憤,蓄意殘害公主!」
蕭臨淵靜立原地,語調涼透骨血,碾碎白妃所有奢望:「此事,朕早已徹查。」
「傷人者為已逝蘭才人族親,隸屬金吾衛。此人已然認罪伏法,行兇只為替慘遭公主欺凌、含冤而死的蘭才人報仇。」
他垂眸淡漠掃過跪地的白妃,
「今日一切,皆是咎由自取。」
短短一語,斬斷白妃最後一絲念想。
白月瑤渾身劇震,僵跪在地,徹骨寒涼蓆卷四肢,心如死灰。
榻上的蕭月初聽得一清二楚。
她渾身劇烈發顫,死死咬住唇瓣,齒尖深陷肉中,滲出血絲。極致的慌亂席捲而來,她胡亂拍打著床榻,哭聲破碎嘶啞,望向眼前帝王,卑微乞求近乎搖尾。
「父皇!女兒知錯了!我真的知錯了!」
「我再也不敢驕縱放肆!」
她淚眼朦朧,一遍遍展示自己殘破的身軀,聲音悽厲哀婉:「父皇你看,我臉毀了、腿斷了,徹徹底底成了廢人!」
「求父皇收回和親聖旨,不要送我去東漓。我如今又丑又廢,別無所求,只求留在父皇身側,一輩子做你的女兒,日日相伴,好不好?」
她通紅的眼眸濕漉漉地凝望著他,面頰疤痕隨肌肉顫動扭曲,狼狽又可怖。她痴痴望著這個曾經將她捧在掌心、予她無限偏愛的父皇,卑微等候一絲心軟。
可蕭臨淵立於榻前,玄色龍袍威儀肅穆,眉眼寒涼如霜。
「知錯?」
「蕭月初,你驕橫跋扈,草菅人命。蘭才人清白無錯,卻被你百般折辱、折磨致死。那時,你可曾想過知錯?」
「你依仗朕的偏愛,目中無人,踐踏旁人性命,橫行宮闈,作惡無數。你張狂恣意之時,怎未料到今日苦楚?」
白妃渾身發抖,欲要開口求情,卻被帝王一記冰冷眼風死死壓住,不敢妄動。
「容貌盡毀,雙腿傷殘,皆是自作自受。因果昭彰,天理循環,怨不得任何人。」
「父皇……不要……」蕭月初拼命搖頭,淚水泛濫決堤,哽咽破碎,「我真的改了……我已經變成這般模樣,再也不會害人了。父皇,留下我好不好?」
「和親旨意,早已定下,無可更改。」
蕭月初瞳孔驟然收縮,呼吸猛地滯澀,仿佛被人扼斷喉間。
「無可更改……?」
她茫然重複四字,魂魄好似被抽離軀體,空洞麻木:「我都已經是廢人了……我都變成這樣了,為什麼還要送我走?」
她不顧斷腿撕裂般的劇痛,掙扎著想要起身,雙手徒勞向前探出,妄圖觸到那一抹玄色衣角,最終卻重重摔回榻上,床榻劇烈震顫。
「父皇!我只求留在你身邊!我不要東漓,不要郎君,我什麼都不要!我只要你!」
「世間萬千男子,皆不及你分毫。我只想做你的女兒,一輩子守著你,為何連這點念想,你都不肯給我?」
蕭臨淵面色冷峻,帝王權衡利弊,從不為私情所困。在江山國策與律法公道面前,一個瘋魔的公主,微不足道。
「你是大楚公主,生來便身負皇室使命。朕從前數次縱容,是你不知收斂。」
「昔日寵你,念你年幼懵懂。如今你惡跡累累,朕為一國之君,斷不能徇私偏袒。」
「縱使你身殘貌毀,只要大楚邦交未斷,你便必須遠赴東漓。這是你的宿命,亦是公主與生俱來的責任。」
蕭月初僵臥榻上,遍體冰涼。
白妃癱軟在地,淚流不止,絕望到發不出一絲聲響。
殿內龍涎香清冷彌散,淒哭殘響縈繞樑柱。
蕭臨淵最後淡淡掃了一眼榻上絕望瘋魔的女兒,旋即拂袖轉身,決絕離去,不曾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