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城南衙,金吾衛府衙,冷光浸廊。
景燁方才褪去一身玄色夜行勁裝,將暗夜行事的黑衣盡數斂去,指尖慢條斯理撫平金吾衛朝袍的褶皺。布料嚴整,金線繡紋在暗沉天光下泛著極淡的冷光。孟星衡快步踏入,面色凝寒,眉宇間壓著一層慍怒。
「南陵,你此番行事,已是公然挑釁皇權。蕭月初縱使罪無可赦,如今身負和親重任,你貿然動手,是蓄意打碎陛下籌謀已久的朝堂大局!」
景燁指尖未停,從容繫緊頜間束帶。脊背挺拔如松,一身官袍襯得少年郎風骨凜冽,依舊是當年鎮守嶺南、傲骨天生的模樣,眼底藏著幾分不改的桀驁張狂。
「南陵!你究竟有沒有聽進我所言?」孟星衡語氣愈發急促,眉宇緊鎖,「你如今處境岌岌可危,不出片刻,陛下必會傳你御前問罪!」
景燁抬手,端正頭頂玉冠,動作不急不緩,眉眼冷淡無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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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又如何?」
他不急不緩,「普天之下,敢傷我阿妹者,我必取其性命。我留蕭月初一命,已是給足陛下顏面。」
「你縱然置生死禍福不顧,可你有想過棲棲嗎?」孟星衡一語戳中軟肋,句句剜心,「我縱使不願承認,可於她而言,你便是她在這世間唯一的牽掛。你若身陷險境,她孤身一人,又該如何獨自撐下去?」
孟星衡素來知曉如何拿捏景燁。
景燁心口驟然一縮,方才狂傲不羈的眉眼倏然鬆動。他沉默片刻,緩步行至摯友身側,抬手輕拍孟星衡肩頭,唇角勾起一抹疏朗苦笑。
「懷瑾,你素來恪守禮教規矩,一身世家君子風骨,萬事求穩,步步謹慎。這般拘束度日,未免太過無趣。」
他眸光清亮,坦蕩赤誠,「人活一世,總得有不惜一切、奮力一搏的勇氣,方不負此生。我景燁,此生唯有一個阿妹。」
孟星衡默然。
景燁一語,似剖開他層層端方克制的外殼。天下人皆知孟星衡君子溫潤,乃大楚第一郎君,唯有此人,能看透他藏在規矩之下的本心。人生得一知己,莫過於此。
屋外倏然傳來內侍高亢傳旨聲,穿透靜謐衙署。
「陛下有旨,傳金吾衛中郎將景燁,即刻入宮覲見——!」
紫宸殿,殿宇森嚴,冷玉鋪地。
景燁闊步而入,雙膝穩穩跪地,脊背不彎絲毫。
「臣景燁,叩見陛下。」
龍椅之上,蕭臨淵端坐如山,神色晦暗難辨。他垂眸打量階下之人,少年身姿挺拔,神色泰然,毫無惶恐畏縮。
景氏族人,果然個個傲骨天生,膽氣逾常人。
綰貴妃素來清冷疏離,未曾將他這位帝王放在心上;如今連眼前年少將軍,亦敢借職權行私刑,公然觸逆龍鱗,隱隱透著挑釁皇權的張狂。
一股沉悶鬱氣堵在胸間,如棉絮壅塞,悶得人胸口發緊。
蕭臨淵斂去眼底情緒,低沉冰冷:「中郎將,你可知罪?」
話音未落,階下人應聲而答,乾脆利落。
「臣知罪。」
無辯駁,乾脆利落。
蕭臨淵微怔,隨即怒火翻湧,直衝喉間。他執掌天下數載,從未見過這般難馴之人。看似俯首認罪,實則傲骨錚錚,分明是戲君、藐法、挑釁皇權!
胸中悶氣轟然炸開,蕭臨淵抬手抓起御案奏摺,狠狠擲向階下。
紙頁破空,擦過景燁肩頭,落於冰冷地面。
「景燁!你好大的膽子!」
帝王聲線震徹大殿,「你身為金吾衛中郎將,掌宮禁宿衛、稽查治安,身負皇城重責,卻敢私用職權、擅動私刑、於宮中行兇,傷及皇室和親公主!」
他眸光凜冽,威壓盡露,「你當真以為,朕不敢動你景氏滿門?!」
殿內氣氛凝滯壓抑,空氣仿佛凍徹如冰。
未等帝王再度詰問,景燁垂眸,音色沉穩不改:「臣知罪。」
過分乾脆的認罪,反倒令蕭臨淵心口更堵,怒火愈盛。
「樁樁罪責,皆可株連九族!你當真毫無畏懼?」
景燁抬眸,澄澈目光直迎帝王威嚴,坦蕩無畏。
「陛下所列罪責,臣盡數認領。然臣縱使身死族滅,亦絕不後悔。」
他語氣清淡,卻字字鏗鏘,「她蕭月初是金枝玉葉、身負和親重任又如何?皇家體面、邦交大局、朝堂法度,於臣而言,皆不及我阿妹分毫安危。」
「天下人皆畏皇權森嚴、株連重罰,可臣鎮守嶺南之時,便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。」
少年眼底鋒芒凜冽,傲骨灼灼,「但凡有人敢肆意折辱、傷她分毫,莫說一位和親公主,縱使要臣逆抗天下,臣亦不會皺眉。」
蕭臨淵凝望著他偏執護妹的模樣,心頭五味雜陳。
他坐擁萬里江山,手握生殺大權,此刻竟生出一股無從下手的無力感。
指尖按壓眉心,太陽穴突突發脹,煩悶纏擾心頭。
嚴懲,便再無資格踏入景宸宮半步;輕饒,則君威受損,法度難存。
權衡再三,唯有折中。
蕭臨淵沉聲道:「來人。」
「金吾衛中郎將景燁,冒犯君威、御前失儀,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。僅定冒犯君威一罪,餘罪不究,傷及公主之事,兩不相干。」
內侍高全垂手立在一旁,暗自鬆了口氣。
旁人不知,他心底通透。這位景少將軍動不得、碰不得,終究是綰貴妃至親。一月有餘,陛下頻頻去往景宸宮,次次遭避,帝王心緒鬱結,宮中人人如履薄冰。今日二十大板,已是帝王最大退讓。
侍衛應聲上前,正要押人行刑,殿外忽傳急促腳步聲,內侍高聲急報:
「啟稟陛下!西羌急報!」
蕭臨淵暫且壓下怒意,抬手命人將密報呈上。
出使西羌的隊伍遠行三月,此封奏報,正是邊境交涉與離間之計的最新動向。
他展開密報,逐字閱覽,方才淤積胸腔的怒火緩緩消散,眼底悄然漾開喜色。
怡王與景弦巧用白滄海夭折的離間殘計,在西羌境內大獲全勝。
西羌王剛愎多疑、心胸狹隘,素來忌憚功高蓋主之人。大王子格爾桑賢明有德,深得朝臣軍心,又有赤爾將軍外戚兵權加持,勢力日盛,早已令羌王暗生殺心。
二人看準王室嫌隙,斥六萬重金收買羌廷臣子,在王城內外散播流言,謊稱大王子私結黨羽、蓄意謀反。
流言漫天,本就猜忌深重的羌王果然深信不疑,暗中定下除去親子的謀劃。
而後,二人又刻意將羌王密謀泄露給赤爾將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