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深宮寒骨

2026-08-12 19:40:24 作者: 枕中青崖客
  這日,蕭臨淵依舊如期去往景宸宮,卻依舊連殿門都踏不進去,這般情形已然持續一月有餘。

  每每帝王駕臨綰貴妃寢殿門,守在階前的棠梨便快步上前躬身行禮,語氣恭順,態度卻分毫不讓:「陛下,娘娘身子孱弱倦怠,此刻正閉目安歇,實在不便驚擾。」

  穀雨與景年傷勢未愈,尚在偏殿靜養調理,如今景宸宮內,唯有棠梨與葉落二人貼身侍奉凌棲禾。望著這兩個昔日自己親手調教出來的御前宮人,如今反倒次次將自己拒之門外,蕭臨淵心中怒火翻湧,卻終究無從發作。

  棠梨日日攔駕,實則每一次都是提著性命行事。綰貴妃早已立下嚴令,若是膽敢放陛下入內,日後便不必留在景宸宮當差。她心中暗自盤算,一旦被趕出景宸宮,就再也沒有將功贖罪的機會。屆時與葉落一同重回影衛司,等待二人的必定是嚴酷懲戒,免不了脫層皮。

  幾番權衡之下,棠梨只得硬下心腸死守宮門,任憑帝王面色沉寒,依舊謹遵貴妃旨意,半步不肯退讓。

  景宸宮內殿向來只允許穀雨和景年入內。如今因著二人重傷未愈,近些時日內殿常有其他宮人進出灑掃。海棠和玫瑰原只打理花房,如今也被安排了內殿灑掃的活!

  「海棠阿姊,貴妃娘娘屢次把陛下拒之門外,就不怕惹怒陛下嗎?」玫瑰年紀小,只有十五歲,說話比較直白!

  陛下與娘娘的事,豈容你我置喙,於是二人又繼續幹著手中的活。

  春日梅園殘梅猶存,淡淡暗香漫遍林間,蘭才人與秦美人並肩立在花下閒聊。二人皆是宸安五年一同入宮,入宮數年來從未得過聖恩眷顧,在偌大深宮之中如同塵埃一般微不足道,平日裡行事謹小慎微,從不敢招惹是非禍端。

  六宮之內人人皆知,二公主蕭月初已受封和順公主,入春三月便要遠赴東漓和親,此事塵埃落定,再無更改餘地。這一個多月來,蕭月初日日奔赴紫宸殿外苦苦哀求,懇請陛下收回和親聖旨,卻次次都被內侍攔下拒之門外,滿腔委屈與憤懣積壓於心,無處宣洩。

  今日她滿心鬱結,怒火難平,途經梅園撞見二人,自幼養尊處優養成的驕縱蠻橫,頃刻間展露無遺。

  蘭才人與秦美人望見她走來,心頭驟然一緊,過往種種驚懼往事湧上心頭。二人曾親眼目睹這位公主性情暴戾無常,但凡心緒不順,便肆意折辱低位妃嬪宮人,手段狠厲不留情面。兩人嚇得立刻垂首躬身,渾身緊繃,大氣都不敢喘,只盼著能平安避開這場災禍。


  可蕭月初本就一肚子火氣,又怎會輕易放過眼前二人,當即厲聲呵斥:「給本公主抬起頭來!」

  二人迫於皇家威勢,只能戰戰兢兢緩緩抬頭。

  蕭月初冷眼掃過二人,目光落在容貌清麗出眾的蘭才人臉上,心中怒火更盛。在她看來,自己落得遠赴異域和親的屈辱下場,全是這些後宮女子憑著幾分姿色魅惑君心,分走了父皇的心思,才讓父皇狠心不顧父女骨肉情分。

  她頓時柳眉倒豎,聲色俱厲怒斥:「平日裡裝作安分守己,骨子裡儘是狐媚惑主的心思!靠著一副皮囊迷惑聖駕,攪亂後宮安寧,才害得本公主落得遠嫁他鄉的境地,受盡萬般屈辱!」

  盛怒之下她徹底失了分寸,轉頭對著身後隨行宮人厲聲下令:「還愣著幹什麼?速速上前,將這蘭才人衣衫盡數扒了!」

  一眾宮人聞言臉色煞白,彼此面面相覷,遲遲不敢動手。當眾羞辱後宮妃嬪,行事太過出格,眾人心中皆是惶恐不安。

  蕭月初見下人竟敢違抗自己旨意,怒意更濃,眼神陰冷狠戾:「你們這群不知尊卑的奴才,如今連本公主的命令都敢違抗?再敢遲疑推脫,本宮立刻將你們盡數打入掖庭獄受刑,讓你們嘗盡苦楚,求生不得求死不能!」

  宮人深知這位公主言出必行,嚇得渾身瑟瑟發抖。其中一人硬著頭皮上前,對著驚慌失措的蘭才人低聲愧疚道:「才人,奴婢實在身不由己,對不住了……」

  話音落下,幾名宮人立刻一擁而上。

  蘭才人嚇得魂飛魄散,臉色慘白如紙,拼命扭動身軀奮力掙扎,淚水洶湧滑落,哽咽失聲苦苦哀求:「公主饒命!嬪妾知罪了,求公主高抬貴手!」

  一旁的秦美人嚇得渾身發抖,手足無措立在原地,眼睜睜看著摯友蒙受奇恥大辱,滿心惶恐心疼,卻半句阻攔的話都不敢說,只能暗自垂淚。

  事後梅園之中,秦美人望著哭得虛脫失神、滿眼死寂的蘭才人,心中酸澀萬般,卻尋不出安慰之言。

  她深知蘭才人心底的委屈,深宮之中無寵無依之人,向來如同風中浮萍,任人肆意踐踏。蘭才人出身貧寒縣衙之家,入宮後素來安分守己,從不爭名奪利,只求安穩度日,到頭來卻只因生得貌美,淪為和順公主泄憤的棋子。


  可深宮尊卑有別,家世便是立身根本,她身為戶部侍郎之女尚且步步謹慎,又有什麼資格勸慰旁人?萬般心緒最終只化作一聲悠長嘆息。

  入夜之後,蘭才人獨自緊閉殿門,閉門不出,再未曾踏出房門半步。

  夜色漸深,六宮沉寂,唯有清冷晚風掠過朱紅宮牆,帶著陣陣蕭瑟寒意。夜半時分,一道悽厲的驚呼驟然劃破深宮長夜。

  「不好了!蘭才人自縊了!」

  消息飛速傳遍六宮,人人唏噓不已。白日在梅園受盡當眾羞辱、尊嚴盡失的蘭才人,終究熬不住滿心屈辱與絕望,取一截白綾懸於樑上,草草了結了自己卑微又短暫的一生。

  一介無寵低位妃嬪,無端遭受欺凌迫害,在世無人憐惜,離世亦是悄無聲息,只留滿宮難言的悲涼。

  此事幾經輾轉,終究傳入清靜無擾的景宸宮中。

  連日來凌棲禾深居宮中靜養,任由外界風起雲湧。葉落將打探到的所有始末,從梅園事發經過,到蕭月初蠻橫施暴,再到蘭才人含恨自盡一事,一字不差盡數稟報。

  暖閣之內燭火搖曳,柔光落在凌棲禾清麗素淨的眉眼之上。她靜靜倚靠在軟榻之上,聽完所有來龍去脈,纖長睫毛輕輕垂下,掩去眸底翻湧的情緒,紅唇微微抿起,周身漫開淡淡冷意。

  很快,蘭才人自盡的噩耗傳至紫宸殿,落入蕭臨淵耳中。

  從前他只覺得女兒蕭月初不過是自幼嬌生慣養,性子驕縱任性,平日裡愛耍小脾氣罷了。直至聽聞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,知曉她只因一己憤懣,便當眾折辱欺壓低位妃嬪,碾碎女子一生尊嚴,硬生生逼得無辜宮人自盡身亡,蕭臨淵心中對這個女兒的認知徹底顛覆,終於看清她骨子裡的狠絕,草菅人命。

  帝王面色鐵青,眉宇間怒意翻湧,可滿腔怒火之下,理智依舊占據上風。

  如今大楚與東漓兩國和親文書早已互換簽訂,盟約既定,不可輕易撕毀。他心中早有全盤謀劃,此番應允和親,本就是以緩兵之計穩住東漓,藉此拖延時日,靜待南疆、西羌兩地安撫之策落定,再集結兵力與東漓正面一戰。

  他沉默良久,終是沉聲下達旨意,命人低調厚葬蘭才人,妥善安撫其家中親眷,將此事悄悄壓下,嚴禁宮中大肆宣揚,以免擾亂和親大局。

  數日時光悄然流逝,蕭月初未曾放棄,每日依舊準時前往紫宸殿外求見父皇。哪怕次次都被內侍阻攔,始終見不到蕭臨淵一面,滿心期盼次次化作滿心失望,她仍不肯死心。

  在她心中,父皇昔日對自己萬般疼愛縱容,她始終不願相信,父皇真的會狠心將自己送往遙遠異國。過往父女溫情一幕幕湧上心頭,支撐著她日復一日苦苦等候。

  這一日,她再度滿心失意落寞轉身離去,一行人行至宮苑僻靜假山密林之處,此地人煙稀少,四下寂靜無人。

  不等眾人走遠,一道黑衣人影驟然從假山暗處疾掠而出,身法快如疾風。隨行的宮人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,便盡數被黑衣人迅速擊倒,當場昏死在地。

  蕭月初嚇得花容失色,剛要張口呼救,黑衣人已然閃身來到她身前,抬手一掌狠狠將她摜倒在地。

  刺骨劇痛瞬間席捲全身,兩聲清晰刺耳的咔嚓斷骨之聲響起,蕭月初只覺雙腿劇痛難忍,徹底失去知覺,竟是被來人硬生生折斷雙腿!

  劇痛讓她渾身冷汗淋漓,渾身不住抽搐,還未等她緩過痛意,一柄鋒利短刀徑直劃開她嬌嫩臉頰,一道猙獰可怖的血痕瞬間浮現,鮮血順著下頜不斷滴落,昔日嬌美容貌盡數被毀。

  黑衣人自始至終未發一言,行事狠辣乾脆,做完一切之後,沒有半分停留,身形一閃便消失在密林深處,來去無蹤

  撕心裂肺的慘叫聲響徹宮苑,很快被巡邏禁軍侍衛聽見。眾人急忙聞聲趕來,見倒在地上雙腿折斷、面容受傷、痛不欲生的和順公主,皆是大驚失色。

  眾人不敢耽擱,一邊火速傳召宮中太醫前來診治,一邊小心翼翼將重傷暈厥的蕭月初抬上軟轎,一路加急趕回瑤華宮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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