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棲禾靠在軟榻之上，臉上依舊帶著大病初癒的蒼白倦色，她抬眸看向身側垂首侍立的宮人棠梨。
「棠梨，景年姑姑與穀雨的傷勢，如今怎麼樣了？」
棠梨聞言心頭驟然一緊，脊背繃得筆直，神色滿是惶恐不安，低著腦袋小心翼翼回話：「娘娘放寬心，景姑姑傷勢雖重，但性命已然無礙，只需安心靜養些時日，便能慢慢好轉。」
她說話時眼神躲閃，神情局促不安，明顯刻意隱瞞了實情，根本不敢抬頭直視凌棲禾。
凌棲禾將她這一番異樣神色盡數看在眼裡，心口驟然一沉，語氣添了幾分冷意：「你若是不肯對本宮說實話，本宮便親自起身過去探望。」
棠梨見她當真撐著榻沿想要坐起，嚇得魂飛魄散，當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。她如今尚且身負罪責，因先前護主不周致使主子遇險，早已被陛下責罰，同葉落一同留在景宸宮戴罪立功，若是此刻娘娘牽動舊疾傷情加重，她萬萬擔不起這份罪責。
棠梨連連叩首，終於不敢再有半分隱瞞，顫聲如實稟告：「娘娘息怒！奴才不敢欺瞞，景姑姑重傷在了腿，上官院判親自診查過後坦言，傷勢太過兇險沉重，往後恐怕會落下殘疾，再也無法恢復如初。」
這話宛若驚雷轟然炸響在凌棲禾耳畔，她渾身猛地一顫，臉上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，纖細的指尖止不住微微發抖，心口襲來陣陣尖銳刺骨的疼，幾乎壓得她喘不過氣。
「不會的，怎麼會變成這樣。」
景年姑姑從她年少落魄、顛沛流離之時便不離不棄相伴左右，多年來風雨同舟，始終忠心耿耿守在她身旁。她自幼體弱多病，身子孱弱難養，無數個艱難難熬的日夜，皆是景年與穀雨貼身照料、默默護佑，為她擋下無數明槍暗箭。
倘若沒有景年一路悉心扶持照料，她這一副孱弱身子，根本無法安穩熬到今日。景年一輩子忠心護主，從未享過幾日安穩清閒，如今卻只因護著她，落得終身殘疾。
溫熱的濕意瞬間湧上眼眶，滿腔酸澀悲慟堵在胸口難以宣洩，凌棲禾強壓下翻湧的情緒，啞聲問道：「那穀雨呢，穀雨傷勢如何？」
「穀雨只是些許皮肉輕傷，並無大礙，休養幾日便能全然痊癒。」棠梨連忙答道。
得知穀雨平安無事，凌棲禾心頭稍稍寬慰，可一想到景年的遭遇，心底的痛楚依舊久久不散，身形微微晃動，險些穩不住氣息。
一旁的景燁見她情緒激動，險些傷及自身，滿心皆是疼惜，連忙快步上前將她輕輕擁入懷中，一下下溫柔順著她的脊背，低聲柔聲安撫：「阿妹，我知曉你心疼景年姑姑。只是你如今身子虧虛，不可動氣傷神，唯有先好好將自己身子養好，日後才有能力為景年姑姑討回公道。」
是啊……
凌棲禾靜靜靠在他溫暖安穩的懷裡，眼底悄然凝起一層狠戾。景年姑姑皆是因她才身受重傷，她牢牢銘記心底，斷然不會輕易放過作惡之人。
暮色緩緩籠罩宮苑，夕陽餘暉透過景宸宮精緻的雕花窗欞，灑落滿室柔和碎光。
景燁自午後便一直守在殿內，寸步不離陪著心緒低落的凌棲禾靜心休養，轉瞬之間，已然到了黃昏時分。
就在殿內氣氛一片沉靜安穩之時，殿外傳來內侍的通傳之聲，蕭臨淵再度踏入景宸宮。
景燁聞聲抬眸，看向迎面走來、身姿挺拔威嚴的蕭臨淵，從容起身躬身行禮，行起標準規整的君臣大禮：「臣，參見陛下，陛下萬安。」
禮數做得無可挑剔，舉止恭敬有度，可低垂的眉眼之間，卻沒有臣子對帝王的敬重。
「平身」
蕭臨淵淡淡吐出二字，目光徑直越過景燁，滿心滿眼都落在軟榻之上的凌棲禾身上，眼底只剩化不開的溫柔。
他緩步走到榻邊，俯身抬手，指腹輕輕溫柔摩挲著她蒼白微涼的臉頰，學著景燁對她的親昵叫法，輕聲喚道：「棲棲，身子可好些了？」
方才在殿外，他聽見景燁這般親昵喚她棲棲，知曉這是她身邊至親之人獨有的稱呼，便也順勢喚出口。
凌棲禾聽見這一聲親昵的棲棲，心底莫名一陣彆扭尷尬，從蕭臨淵口中說出，只覺得格外生疏突兀。
「勞陛下掛心，臣妾好多了。朝堂政務不忙嗎？逐客之意明顯
蕭臨淵不惱，指尖依舊輕輕貼著她的臉頰。
「朝堂之事再繁忙，朕也要來探望朕的棲棲。」他凝著她蒼白虛弱的眉眼。
「朕已下旨，蕭月初三月之後便遠赴東漓和親，往後再也無法踏入皇城半步，再也沒有機會傷害你。白貴妃縱容親女作惡，暗中欺凌宮妃，朕已廢去她貴妃尊位，將其降為二品妃嬪。」
稍作停頓，他目光深情望向她，鄭重許下無上榮寵：「朕即刻便擬寫聖旨，冊封你為綰貴妃。從今往後，你便是整個後宮最為尊貴之人，六宮上下，再也無人敢肆意欺凌於你。」
這般天大的恩寵落在旁人身上，定然欣喜若狂，在凌棲禾臉上卻不見欣喜。
「臣妾謝陛下隆恩。」
宮人女子垂首斂眉，齊聲溫婉叩拜：「奴婢恭賀貴妃娘娘晉位，娘娘懿安！」
一眾內侍亦緊隨其後，高聲行禮：「奴才恭賀貴妃娘娘，娘娘金安！」
聲聲賀喜此起彼伏，迴蕩在整座景宸宮內，滿是恭敬恭順。
凌棲禾靜靜倚在軟榻之上，聽聞滿殿恭賀之聲，眼底未曾掀起波瀾。
她微微抬手 ，「都起身吧，無需多禮。」
「謝娘娘。」
蕭臨淵見她這萬事不放在心上的模樣，心中越發心疼憐愛，隨即轉頭看向一旁侍立的景燁。
景小將軍，朕早有耳聞，你駐守嶺南期間屢立奇功，行事沉穩有度，頗有當年景牧老將軍的風骨。」
說罷，他當即頒下旨意：「朕今日破格提拔於你，封你為正四品中郎將，執掌宮內禁軍，負責皇城宮苑宿衛，統領宮中巡夜安防一應事務。」
景燁聞言微微一怔，他素來對官職品級毫不在意，可得知中郎將一職能夠常駐皇宮，執掌宮禁守衛，日後便能時常入宮見到棲棲，心中瞬間湧上滿心歡喜。
他當即俯身跪地，朗聲叩拜謝恩：「臣，謝陛下隆恩！」
蕭臨淵看著他滿心歡喜的模樣，隨口出言挽留：「景中郎將，今晚便留在宮中，同朕與綰貴妃一同用過晚膳再回府邸吧。」
「臣謹遵聖意。」景燁躬身應下。
沒過多久，御膳房宮人便端著一道道膳食入殿，整齊擺放在桌案之上。往日帝王用膳皆是山珍海味、葷素齊備，極盡奢華，可今日滿桌膳食盡數都是清淡素食，為數不多的葷食也僅有幾尾鮮魚、鮮蝦，再加一碗軟嫩細滑的雞蛋羹，再無無油膩厚味的肉食。
凌棲禾一眼便明白過來，蕭臨淵定然是知曉了自己身有心疾，平日裡忌諱葷腥油膩食物，特意吩咐御膳房按照她的口味準備膳食。她心中沒有太多波瀾，輕聲開口勸解：「陛下無需這般刻意遷就臣妾，陛下日日操勞朝政國事，理應多食用滋補之物調養身體，不必陪著臣妾吃這般清淡膳食。」
說著便要吩咐傳膳宮人將桌上膳食撤下，依舊按照帝王平日規製備膳。
蕭臨淵連忙伸手攔住她，滿是疼惜。
「從前朕不知你身染頑疾，飲食處處受限，還一度誤以為你性子挑剔難伺候。如今知曉你的難處，朕滿心皆是心疼，索性便陪著你一同吃清淡膳食，與你相伴同食，心中也安穩舒心。」
凌棲禾看著他這般一往情深的模樣，只覺得渾身不自在，一時不知該如何言語，只得默然點頭。
三人同席落座用膳，殿內氣氛微妙又尷尬。景燁自小與凌棲禾一同長大，性情相投，在她面前向來隨性自在，全然不在意一旁帝王的威嚴，席間沒有拘謹。
他頻頻拿起筷子為凌棲禾布菜，語氣滿是自幼相伴的熟稔親昵：「阿妹，嘗嘗這道香菇燉菜，燉得軟糯入味，是你從前最愛吃的吃食。」
夾完香菇，他又舀起一筷嫩白豆腐，柔聲叮囑：「這道清燉豆腐清甜爽口，溫潤養身，最適合你如今休養身子，多吃一些對身體有益。」
一頓晚膳下來，景燁始終不停細心叮囑照料，滿眼滿心皆是對凌棲禾的關懷。
坐在對面的蕭臨淵將這一幕盡收眼底，看著二人親密無間的模樣，心底醋意翻湧，百般不是滋味。
幾番隱忍之下，蕭臨淵暗自生出幾分較勁的心思，親手舀起一碗清潤鮮香的竹蓀菌菇湯，輕輕推到凌棲禾面前，柔聲說道：「棲棲，嘗嘗這碗湯，你大病初癒身子虛弱，多飲些湯品溫潤脾胃，極好消化調養。」
景燁見狀當即伸手，徑直將湯碗挪到一旁，直言開口：「陛下有所不知，阿妹向來不喜竹蓀的味道，總覺得氣味怪異難入口，這湯實在不合她的口味。」
簡簡單單一句話，頓時讓他臉色微微發沉，心底怒意與醋意交織在一起。
他依舊不肯就此作罷，又親自夾起一筷軟糯香甜的蜜蒸南瓜，遞向凌棲禾：「那便嘗嘗這道南瓜，軟糯香甜，十分養人。」
凌棲禾坐在兩人中間，看著眼前暗自較勁、互不相讓的二人，只覺得滿心無奈，一時無語凝噎。
她輕輕放下手中玉筷，率先對著景燁柔聲勸說：「阿兄，天色已然徹底黑透，宮中夜路寒涼難行，你用完晚膳便早些回府歇息吧。」
說完又轉頭看向神色落寞的蕭臨淵。
「陛下也不必事事都遷就臣妾，臣妾向來隨性自在，想吃什麼自會親自取用。陛下用完膳食儘早趕回紫宸殿處理朝政。」
二人被她直言勸離，一腔暗自較勁的心思瞬間盡數消散，臉上皆是悻悻然的神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