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後靜心調養,雖能暫時穩住病情,卻終究改不了根本癥結,拼盡臣一身醫術,可保娘娘十年無虞。
上官院判心中惶惶不安,左右躊躇,既怕直言實情觸怒龍顏,招來禍事,又深知欺瞞君上乃是重罪,只得據實回稟。
這番話語入耳,蕭臨淵只覺心口驟痛,
她如今不過十七芳華,就算安然熬過數年,也不過二十七歲,這般錦繡年歲,怎堪早早香消玉殞。他五指死死攥緊,萬般執念皆是不許,絕不能讓小狐狸先離她而去。
「上官院判,朕不管你動用何種手段,往後一心施治,傾盡所學日日為綰妃調理身子,朕要她福壽綿長!」
上官院判知曉此事難如登天,奈何君命難違,只得躬身俯首恭敬領旨。
「綰妃何時方能甦醒?」
「回陛下,娘娘心脈已穩住,餘下皆是外傷,靜養半月便可痊癒。只是娘娘此番鬱結積心,染上難解心病,能否醒轉,全憑自身心志。」 上官院判一沉吟,「依臣拙見,若讓娘娘掛念之人,常伴身側,溫言寬慰,易助娘娘早日醒來。」
「你暫且退下,綰妃未醒之日,你便駐守景宸宮,貼身照料,不得擅離。」
「臣告退。」
眾人盡數退去,望著軟榻上面色慘白、氣息孱弱的凌棲禾,滿心疼惜。蕭臨淵靜靜坐至榻邊,指尖輕輕撫過她毫無血色的面頰,小心翼翼握住她微涼的素手,貼於自己臉龐。唯有這般真切相觸,方能壓下心底洶湧惶恐,確認她尚且安好。
略一思索,小狐狸心中牽掛之人,定是自幼相伴、護她長大的景家人。
他當即傳令:「高全,傳朕旨意,即刻宣景家人入宮。」
內侍領命,火速出宮傳旨。
宮中人匆匆抵達撫遠將軍府,躬身傳旨:「景少將軍,聖上有令,召您即刻入宮面聖。」
彼時府中僅有景燁與舅母劉氏二人,不敢有絲毫耽擱,匆匆整理衣冠,緊隨內侍奔赴皇宮。
一路深入深宮,見引路之人徑直將二人帶往景宸宮,景燁心頭不安愈發濃重。他心知此地正是阿妹的居所,不祥預感驟然縈繞心頭。
踏入殿中,眼前景象狠狠刺入眼底。凌棲禾靜靜臥於軟榻,雙目緊閉昏迷不醒,面色慘白如紙,氣息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。一旁蕭臨淵端坐榻邊,
景燁瞬間亂了心神,全然忘卻君臣禮制,未行朝拜之禮,目光死死凝在榻上阿妹身上,滿心皆是疼惜焦灼。
轉瞬之間,他便已然明白,定是妹妹心疾驟然復發,才落得這般奄奄一息的模樣。
待湊近榻前,看清她臉頰尚未褪去的清晰掌印,景燁雙目驟然赤紅,滔天怒火直衝胸腔。
他瞬間醒悟,此事絕非舊疾復發這般簡單,分明是她受盡欺凌,才引得沉疴舊疾急劇加重!
景燁猛地轉頭看向蕭臨淵,悲憤難抑,厲聲質問:「是你讓我阿妹受盡委屈?你身為天下之主,竟連她都護不住!我要將阿妹帶走!」
眼見至親奄奄一息,景燁早已失了冷靜,不顧君臣尊卑,伸手便想將榻上之人護入懷中,一心只想帶她離開。
「阿妹,阿兄來遲了…… 阿兄帶你回家,回嶺南,再也不讓你受苦。」
殿內一眾宮人內侍噤若寒蟬,不敢出聲。
高全心中暗自心驚,已然冊封妃嬪之人,豈是說帶走便能帶走。
蕭臨淵一時怔然,從未有人敢這般當眾頂撞質問他。可眼前之人是她的至親兄長,縱使心中滿是不悅與慍怒,終究盡數壓下。
他出言阻攔:「綰妃如今身受重傷,身子孱弱不堪,不可輕易挪動。此事原委,朕定會給綰妃一個公道。」
景燁強忍滿腔怒火,死死攥緊雙拳,礙於身份尊卑終究未曾動手,滿心思緒全然落在昏迷不醒的阿妹身上。
一旁的舅母劉氏向帝王行了一個大禮:臣婦參加陛下,陛下萬歲萬萬歲!
景夫人平身,好生照料綰貴妃!
蕭臨淵心中五味雜陳,默默轉身輕步退出內殿,將整座寢殿盡數留給三人。
殿內寂靜無聲,景燁守在軟榻之側。「阿妹,快醒醒好不好?往日在嶺南,你數次舊疾發作,皆咬牙撐了過來,這一次,你也一定可以……」
景燁守在榻邊,指尖微微顫抖,一遍又一遍低聲喚著她的名字,聲音嘶啞得如同被砂石磨過,帶著哀求「阿妹,你醒醒。」
「你十二歲那年,你跑進軍營給阿兄送餐。那日軍營操練,一名騎馬的校尉,因戰馬驟然受驚狂奔,直直朝你撞來。你當時驚懼攻心,舊疾猝發,也是這般昏迷了整整兩日。」
往事歷歷在目,那是他忘不掉的驚懼。
「可最後你還是醒過來了。」 景燁喉間哽咽,眼底猩紅一片,「那一次,阿兄,直接打斷了那名校尉的雙腿,讓他後半輩子癱瘓在床,日日受困。」
他輕輕撫過她冰涼的手背,「這一次又是誰?是誰讓你受這般重傷、逼得你舊疾復發?你醒過來,告訴阿兄,阿兄替你報仇」
殿內死寂沉沉,周遭宮人屏息凝神。
軟榻上的凌棲禾睫毛靜垂,呼吸微弱綿長,仿佛墜入了無盡沉眠,全然聽不見他撕心裂肺的呼喚。
可景燁不願放棄,依舊喋喋不休,努力拽回瀕死的她。
「阿妹,阿兄都知道。你入宮皆是為了姑母的舊恨。時至今日,姑母被凌宵貶妻為妾,一屍兩命。凌家、白家依舊滿門勛貴。你難道就要這般輕言放棄嗎?」
他望著毫無生機的阿妹,又痛又急。
「你若是此刻撒手而去,九泉之下,你有何顏面去見姑母?!」
「阿妹,阿兄知曉你思慕姑母,你想去陪她、想求一份解脫。可你大仇未報,還配做姑母最驕傲的女兒嗎?!」
這句話如同震顫的風,悄然拂過她混沌的意識。
榻上良久未動的凌棲禾,眼睫忽然極輕地顫動了兩下,細微至極,轉瞬即逝。
此刻的她,意識早已脫離冰冷的深宮殿宇,墜入了一場溫柔蝕骨的舊夢。
夢裡沒有滿心鬱結。只有溫柔慈愛的阿娘。
朦朧暖意包裹著她,她蜷縮在阿娘溫暖的懷抱里,肆意撒嬌。庭院裡日光和煦,滿園梔子開得繁盛,清甜的花香漫遍四野,縈繞鼻尖
阿娘指尖輕柔,打理著院中的花草,眉眼溫柔似水。「梔梔,今日想吃些什麼?阿娘給你煮火鍋好不好?」
年少的她窩在懷中,乖乖軟軟地應聲:「阿娘,梔梔要吃清湯火鍋。上次吃了辣鍋,肚子鬧了許久,要多加點阿娘親手種的蔬菜。」
「好,阿娘都依你。」
夢裡春光正好,阿娘尚在,歲月無憂,無病無痛。
凌棲禾沉溺在這片久違的溫柔里,貪戀著阿娘的懷抱、梔子的清香、無憂無慮的年少時光,不願重回那個身不由己的人間。
可耳邊,總有一道固執不休的聲音,穿透層層夢境,固執地拉扯著她沉淪的意識。
是阿兄。一遍,又一遍,不肯停歇,固執地喚著她。
夢裡的暖陽漸漸泛起細碎的裂痕,清甜的梔子香慢慢變淡,阿娘溫柔的眉眼開始變得模糊縹緲。取而代之的是心口隱隱作痛的沉疴舊疾。
兩種畫面在她腦海里劇烈交織、拉扯,撕扯得她意識劇痛無比。
她緊鎖的眉頭微微蹙起,長長的眼睫劇烈顫抖,像是垂死掙扎的蝶,反覆撲扇,帶著無盡的疲憊。
景燁一直死死盯著她的眉眼,不曾放過她細微的動靜。見她眼睫不停顫動,死寂的心驟然燃起一絲星火,他猛地俯身,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
「棲棲!阿妹!你聽見了對不對?!」
他不敢用力碰她,只能壓低聲音,近乎卑微地哄勸,「別睡了,好不好?姑母已經走了,那都是陳年舊夢了!你若是跟著去了,姑母的屈辱,祖父祖母含恨離世,誰來替他們討回公道,如何能讓他們安息。
「你答應過阿兄,要好好活著!你怎麼能食言?!」
在無盡的拉扯之中,凌棲禾沉重至極的眼皮,終於緩緩、緩緩地掀開了一絲縫隙。
一線微弱的天光,刺入她久閉的眼眸。
「阿…… 兄……」
只一字,輕如柳絮,落定在寂靜的寢殿之中。
景燁整個人渾身一震,眼眶瞬間赤紅滾燙,積壓的驚懼、悲憤、心疼在這一刻盡數崩塌。他死死盯住她蒼白脆弱的小臉,聲音抖得厲害,卻不敢大聲,生怕驚碎了剛醒來的她。
「阿妹!阿兄在!阿兄一直在!」
殿外佇立的蕭臨淵,清清楚楚聽見了那聲破碎軟糯的 「阿兄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