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嗡」的一聲。
驚雷似的鈍響狠狠砸在蕭臨淵腦海,瞬間一片空白。一股刺骨徹寒的不祥預感,驟然攥緊他的五臟六腑,窒息般的恐慌席捲四肢百骸。
他一生戎馬、半生朝堂,歷經屍山血海、權海風波,向來沉穩自若、臨危不亂。可此刻,心慌意亂,方寸盡崩。
「擺駕,瑤華宮!」
龍袍驟然翻飛,他起身闊步而出,步履倉促,失盡帝王沉穩。
宮外御輦匆匆陳設,風雪凜冽,路途迢迢,可龍輦行速遲緩,片刻等待皆是煎熬。蕭臨淵所有耐心盡數碎裂。
「棄輦!」
九五至尊,棄一身威儀任由漫天風雪劈頭蓋臉席捲而來。他踏著皚皚寒雪,大步狂奔,風雪灌袍、寒刃撲面,一路疾沖瑤華宮。
大楚帝王,失態至此,前所未有。
不過瞬息,滿身風雪的蕭臨淵轟然闖入瑤華宮主殿。
入目一瞬——滿堂死寂,血色刺目。
朱紅殿柱之下,凌棲禾被粗繩死死縛鎖,四肢勒出深可見骨的血痕,繩印猙獰刻骨。昔日清麗絕塵、溫潤淡雅的容顏,此刻殘破慘烈、狼狽不堪。額角破皮紅腫,血珠凝結斑駁,唇角血跡殷殷未乾,臉頰五道掌印赫然猙獰,毀盡一身清雅。
散亂青絲黏著血污冷汗,無力貼在蒼白死寂的面龐。她頭顱垂落,雙目緊閉,手中還握著染血的白玉磕著梔子花的玉簪,人事全然不省,微弱的氣息幾近斷絕,懸於一線。
身側,穀雨遍體鱗傷,癱倒在地,淚流不止,身軀震顫,動彈不得。
不遠處,景年靜靜僵臥地面,十指酷刑傷痕累累,滿身血污,昏迷垂危,氣若遊絲。
而殿中,驕縱蠻橫的蕭月初依舊不知悔改,眼底戾氣森森,高高抬腳,竟還要再度踹打那縛於柱上、毫無反抗之力的女子。
這一幕,徹底碾碎了蕭臨淵僅剩的所有理智。
「啪——!!」清脆巨響炸裂整座瑤華宮,震徹殿宇。
盛怒之下,他揚手一掌,傾盡雷霆之力,狠狠摑在蕭月初臉上。力道兇悍至極,將她直接扇得踉蹌後退數步,半邊臉頰瞬間高高紅腫,五指血印深深嵌入肌膚,醒目可怖。
蕭月初僵在原地,捂著火辣劇痛的側臉,瞳孔劇烈震顫,滿眼皆是難以置信。
父皇竟為了一個妃嬪親手掌摑她!
蕭臨淵眼底翻湧著滔天戾氣、瀕臨瘋狂的恐慌。 他指尖克制不住地顫抖,小心翼翼、如捧易碎琉璃,急切解開勒入血肉的粗繩。
繩索脫落的剎那,他穩穩俯身,將那渾身冰涼、染遍血污的女子緊緊擁入懷中。尊貴玄色龍袍,頃刻被溫熱血跡浸透,刺目灼眼,狼狽不堪。 他嗓音破碎沙啞:
「高全!傳太醫!即刻!所有太醫,盡數奔赴景宸宮!」
宮人嚇得魂飛魄散,不敢多言,瘋了一般奔出殿中傳旨。
蕭臨淵懷抱著奄奄一息的凌棲禾,步履匆匆,決然轉身,奔赴景宸宮。
不多時,太醫院江守成匆匆趕赴。
他抬眼望見床榻上面如死灰、生機全無的凌棲禾,又瞥見身側帝王陰沉可怖、殺氣滔天的冷厲神色,雙腿一軟,驟然跪地。
顫抖指尖搭上腕脈,片刻探查,江守成冷汗浸透朝服重衣,重重叩首,聲音泣血惶恐:
「陛下!臣無能!探不到娘娘脈象!娘娘心脈震裂,氣血盡數潰散,生機徹底渙散!臣醫術淺薄,無力醫治!懇請陛下速速傳臣師父,上官院判入宮施救!」
蕭臨淵眸底殺意暴漲:「高全!你怎麼辦事的!為何不早早傳召上官院判?!」
高全伏跪在地,滿心苦澀,有苦難言。
上官院判乃大內最高醫尊,規矩森嚴,素來只診帝王、太后,無帝王親詔,絕不踏入後宮,他雖是御前內侍,根本無權擅請。
短短一刻鐘,年邁的上官院判被宮人連拉帶拽,倉促奔入景宸宮內。
老太醫不敢耽擱分毫,俯身垂首,顫抖將指尖穩穩落於凌棲禾腕間。
一息、兩息、三息……
漫長死寂的等待過後,上官院判緩緩收回指尖,面色死寂灰白,重重跪地叩首,蒼老嗓音絕望顫抖:
「陛下……老臣無能。探不到綰妃娘娘脈象……娘娘生機散盡,恐、恐已是無力回天。」
「不可能!」
蕭臨淵雙目猩紅可怖,周身戾氣翻湧肆虐,近乎瘋魔。他死死盯住跪地的老太醫,眼神猙獰。
「探不到便繼續探!用一切法子!綰妃若活不成,太醫院上下,盡數為她陪葬!」
上官院判侍奉帝王數十載,見慣他沉穩冷峻、殺伐從容、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模樣,從未見過他如此失態崩潰、瀕臨瘋狂。
他心頭巨震,連連叩首:「臣遵旨!懇請陛下移步殿外等候,容臣獨自施針,靜心施救!」
蕭臨淵雙拳緊攥,青筋暴起,指節泛白刺骨。
他萬般不舍,寸心寸念皆系榻上之人,半步不願離開。可他深知,救人要緊,不可驚擾施針。
萬般蝕骨焦灼,盡數強忍心底。他終是轉身,踏出寢殿。
殿門緩緩閉合的剎那、覆滿殺意的嗓音沉沉落下:
「救不回綰妃,太醫院滿院,皆殉。」 殿外風雪呼嘯穿廊,寒意砭骨徹膚。
蕭臨淵身著染血龍袍,孑立風雪之中,來回踱步,整整一個時辰,未曾停歇片刻。
殿內,上官院判凝神細查,遍探周身,終於徹查所有癥結。
綰妃一身皮肉外傷慘烈猙獰、淤血遍布,看著驚心動魄,卻終究不足以致命。真正奪命的,是潛藏十年的陳年心疾。
今日瑤華宮百般折辱、拳腳毒打,疊加暴怒攻心、大悲大痛、氣血逆行,極致的情緒崩裂,徹底引爆沉積十年的沉疴舊疾。
心脈驟停,氣血潰散,脈象虛無,形同假死絕境。
上官院判即刻落針施術,精準取穴、疏通心脈、固本培元,傾盡畢生醫術,死死吊著她一縷殘絕生機。
一個時辰後,緊閉的殿門緩緩開啟。
上官院判步履疲憊虛浮,面色蒼白憔悴,躬身緩步走出。
蕭臨淵驟然駐足,猩紅眼眸死死鎖住他,嗓音沙啞破碎,「綰妃如何了?」
「托陛下洪福,堪堪穩住生機。」上官院判沉沉躬身回稟,「臣施針固本通絡,娘娘心脈復甦,心跳緩緩歸穩,性命暫且保住。只是娘娘深陷重度昏迷,何時能醒、能否徹底醒轉,臣不敢斷言,全憑娘娘自身心念意志。」
蕭臨淵心頭堪堪松落,隨即眉心緊蹙,
「朕觀她外傷雖重,卻遠不足奪命,為何會驟然心脈崩斷、生機盡失?」
上官院判唇齒翕動,神色遲疑惶恐,垂首不敢直言。
這般躲閃遲疑,瞬間引燃帝王積壓極致的怒火。
上官太醫,你可知欺君罔上,該當何罪?」
上官院判渾身劇顫,再不敢有隱瞞,重重伏地叩首,據實稟告:
「陛下恕罪!娘娘今日瀕死絕境,非外傷所致,乃是十年陳年心疾一朝徹底崩毀。身上傷勢不過是導火索,沉疴爆發,才致使心脈驟停、性命垂危。」
「心疾?」
蕭臨淵渾身巨震,如遭雷擊,身形驟然僵立原地,滿目茫然難以置信。
他嗓音發顫,帶著無盡的錯愕:「她入宮近半載,為何朕從未知曉她身患心疾?」
「回陛下,娘娘此心疾,已有整整十年之久。」
「娘娘性子堅韌通透,慣來隱忍藏痛、緘口藏苦。
十年。
整整十年沉疴纏身,歲歲煎熬,無人知曉。
蕭臨淵指尖劇烈顫抖,心口密密麻麻,疼得幾欲窒息。
他艱澀啟齒,帶著遲來的、碎入骨髓的醒悟:
身患心疾之人……是不是素來不能沾食油膩葷腥?」
「正是,陛下。」
「心疾纏身者,心脈本虛,氣血常年虧虛不足。油膩葷腥厚重滯胃,難以運化疏通,一旦食入,便會阻滯心脈、淤堵氣血,輕則胸悶嘔惡、心悸盜汗,重則昏厥猝死、奪命瞬間。」
「是以心疾之人,終生只能清淡薄粥、素淨膳食,半點膏腴厚味,皆沾染不得。」
一句話,醍醐灌頂,擊碎所有懵懂。
從前他只當她天性清冷寡慾、素淡脫俗,不喜奢靡口腹之歡。
原來從來不是不喜。是不能。
是一身沉疾、十年帶病,孱弱殘破的身子,根本承載不住人間甘味。
蝕骨悔恨翻湧滔天,壓得他喘不過氣。他聲音乾澀疼痛,再追問出最殘忍的真相: 「所以她常年面色慘白、唇無血色、體弱畏寒,皆是因為這心疾?」
「是。」
「十年心疾,早已耗盡娘娘先天本源元氣。清淡膳食,只能勉強穩住病情、壓制舊疾不發,補不回常年虧空的氣血,填不滿早已殘破不堪的心脈。」
「娘娘素來心思深重,常年憂思鬱結、氣滯心脈,日積月累,氣血一年虛過一年,身子一日弱過一日。」
蕭臨淵孑立漫天風雪之中,龍袍染血,滿身狼狽,眼底猩紅濕熱。
若往後細心調理,可影響壽命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