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冬寒殿,落雪簌簌。
凌棲禾臥在軟榻上許久,心底鬱結煩悶,欲起身憑窗賞雪。她翻遍衣箱,往日常穿的那件名貴狐裘卻不知所蹤。
她連聲喚著景年,數聲落下,殿外寂然無聲,始終無人應答。
穀雨神色焦灼,匆匆入內回話:「娘娘,景年姑姑去往內廷司申領冬日炭火,已去兩個多時辰,至今未歸。奴婢先前遣海棠前去探尋,誰知海棠也一併沒了音訊。」
心頭驟然一沉,不祥預感席捲而來,凌棲禾再無心尋衣,沉聲急道:「快,隨本宮去內廷司。」
穀雨連忙取來厚披風為她系好,二人踏著漫天白雪,步履匆匆趕至內廷司。
內廷司總管田英見她前來,面上堆起一層虛偽笑意,躬身行禮:「奴才參見綰妃娘娘。」
「本宮身邊掌事宮女,兩個時辰前來你這領炭火,至今未歸,即刻將人交出來。」
田英眼底藏著濃重的輕慢,連連擺手推脫:「娘娘誤會奴才了,內廷司上下,今日從未見過娘娘身邊宮女前來。」
他故作姿態,轉頭詢問身後一眾內侍,眾人紛紛附和,盡數矢口否認。
田英乃是純貴妃心腹,眼見綰妃近月聖眷稀薄、備受冷落,便敢這般明目張胆,仗勢欺凌。
怒火驟然翻湧,凌棲禾抬手拔下發間尖銳金簪,寒光凜冽,直指田英心口,眉眼戾氣畢露。
殿內宮人內侍無不心驚。縱使如今宮外皆傳綰妃失寵,可她終究是當朝天子親封的妃嬪,是正經的後宮主子,無人敢肆意折辱衝撞。
田英終於心生懼意,慌忙伏地回話:「回娘娘,景年姑娘方才被人帶去瑤華宮了,說是行路不慎,衝撞了二公主。」
凌棲禾瞬間洞悉一切。
蕭月初禁足三月期滿剛出,恰好在內廷司附近刻意逗留,分明是聽聞自己失勢無寵,特意尋釁找茬。
她收回金簪,眼底覆滿徹骨寒意,再不多言,攜著穀雨轉身,一身冷煞,直奔瑤華宮而去。
大雪漫天紛飛,凜冽寒風席捲整座六宮。
瑤華宮門前宮人見她前來,連忙屈膝請安,卻刻意阻攔:「貴妃娘娘今日偶感風寒,身子不適,不便見客,還請娘娘回宮。」
凌棲禾耐性盡失,手中金簪徑直刺身前守門內侍。
利刃入肉,鮮血瞬間湧出。
一眾宮人嚇得魂飛魄散,再不敢阻攔,連滾帶爬奔入殿內通報。
殿中景象,慘不忍睹。
景年被粗繩死死捆縛在朱紅立柱之上,雙手高高懸吊,十指密密麻麻布滿細針血孔,渾身皆是嚴刑拷打的傷痕,衣衫破損,血跡斑駁。
海棠在一旁嚇的瑟瑟發抖。
白貴妃與蕭月初端坐上位,已審訊整整數個時辰,百般逼供,只為從景年口中撬出綰妃的錯處,藉機構陷。
可景年縱使受盡酷刑、痛得渾身戰慄、冷汗浸透衣衫,依舊牙關緊咬,死都不肯往自家主子身上攀扯。
白貴妃審問無果,滿心怒火積壓無處發泄。
蕭月初更是驕縱不耐,聽聞凌棲禾闖宮,眼底毫無懼色,反倒滿眼輕蔑,轉頭對白貴妃道:「母妃不必怕她。如今她已失寵,父皇一月未踏足她景宸宮,斷然不會為了一個棄女怪罪我們母女。」
話音未落,殿門被狂風驟然推開,風雪呼嘯灌入殿內。
凌棲禾一眼望見立柱上奄奄一息、滿身血痕的景年,心口驟然劇痛,眼眶瞬間通紅。她自身略通醫理,一眼便知景年傷勢極重,內里皆受重創。
滾燙淚水滾落臉頰,她聲音沙啞哽咽,滿是自責:「姑姑,對不起,是我無能,沒能護好你,讓你受這般苦楚。」
景年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,微微抬指,顫抖著替她拭去淚水,氣息微弱安撫:「娘娘不哭……奴婢無礙。」
她昂首挺胸,盛氣凌人:「凌棲禾!你的奴婢前往內廷司領炭,行路莽撞匆匆,撞見本公主儀仗,不知避讓行禮,反倒徑直衝撞,險些將本公主撞倒在地!」
「本公主乃是金枝玉葉、皇家公主,豈是卑賤宮女能夠冒犯?本公主手下留情,僅略施小懲,你竟敢闖瑤華宮,興師問罪?」
看著景年氣息奄奄、命懸一線的模樣,凌棲禾心底最後一絲理智徹底崩塌。
她緊握手中刻著梔子花的染血金簪,不顧一切,朝著蕭月初狠狠刺去。
可她常年體弱,身有沉疾,孱弱不堪,哪裡敵得過精力十足的蕭月初。加之殿內宮人一擁而上拉扯阻攔,不過瞬息,她便被桎梏牽制,落盡下風。
蕭月初盛怒攻心,揚手便是一記響亮耳光,狠狠扇在凌棲禾臉頰之上。
力道兇悍,打得她偏過頭去,隨即又是數腳狠狠踹在她腰身、腹間,下手狠毒,毫不留情。
「無依無靠的棄女!也敢對本公主動手?!」蕭月初眼底戾氣猙獰。
「昔日重陽宴,你當眾折辱本公主,讓本公主顏面盡失!本公主長這麼大,從未受過這等委屈!今日這耳光,便是雙倍奉還。
穀雨雙目赤紅,瘋了一般撲上前護住主子,頃刻被一眾宮人內侍團團圍住,拳腳相加,狠狠廝打在地,無力招架。
角落的海棠嚇得渾身瑟瑟發抖。
蕭月初恨意難平,腳下力道一次重過一次。
凌棲禾本就心脈虛弱、體弱多病,接連受辱、毆打、暴怒攻心、大悲大痛交織一處,胸口劇烈翻湧,一口滾燙的心頭血猛地噴涌而出,盡數灑落在瑤華宮冰冷青磚之上,刺目猩紅。
穀雨痛哭失聲,幾近昏厥。
景年心力徹底耗盡,眼前一黑,徹底昏死過去,再無聲息。
主僕三人,狼狽悽慘,觸目驚心。
白貴妃終於慌了,急忙出聲制止:「月初,夠了!再鬧下去,要出人命了!」
可蕭月初自幼被蕭臨淵萬般寵溺,驕縱蠻橫、無法無天,根本聽不進規勸。
她轉頭咬牙道:「母妃怕什麼!她如今已被父皇厭棄!今日,正是我們報重陽宴恥辱的時候!」
說罷,她厲聲喝令宮人:「把她給本公主綁起來!」
一眾宮人不敢違抗,立刻上前,將吐血虛弱、奄奄一息的凌棲禾,牢牢捆綁在另一側的殿柱之上。
彼時,紫宸宮內暖意融融,與宮外風雪凜冽全然不同。
蕭臨淵端坐御案前,連日伏案,全心處置京郊大雪災情,萬民受災,國事冗雜,他連日勞頓,無暇分心後宮。
內侍高全面色慘白、跌跌撞撞沖入殿中,聲音抖得不成模樣:「陛下!大事不好!葉落來報,綰妃娘娘身邊景年姑姑前去內廷司取炭,久久未歸!娘娘親自前去尋人,至今未返景宸宮!葉落打探得知——娘娘孤身闖入瑤華宮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