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風吹動她散亂的鬢髮，久病憔悴的容顏在清冷月色下近乎透明，仿佛下一刻便會隨風消散。臨踏出殿門的一瞬，凌棲禾腳步微頓，驀然回頭。她望著殿中孤坐、形同枯槁的孫錦夏，道盡人間苦楚。
「孫錦夏，世人皆貪生，可活著未必是好事。你一生被家族利用、被親情辜負，於你而言，死，亦是解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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願你去往彼岸，無家族寒涼，深宮磋磨，能與你最牽掛的阿弟重逢，再無別離。」
這是孫錦夏此生最後聽到的溫柔話語。
無論真心或是假意，凌棲禾，是她落得這般境地後，唯一肯對她吐露溫言之人，也是她人生落幕前，最後相見的故人。
「凌棲禾，其實你我命運，很是相似。同樣父不疼，被家族輕賤；我這一生，唯一在意的，不過是我的阿弟。」
她微微眯眸，看向凌棲禾沉靜無波的眼底，緩緩追問：「可你呢？
我看得出來，你對陛下無心，更不貪戀權勢。那你在這世間可有在意的人？你我皆是世間棄女、紅塵孤魂。我已解脫，唯願你 —— 此生能得救贖。」
凌棲禾心頭輕輕一震。她靜靜立在冷宮晚風裡，望著滿目死寂的孫錦夏，心底百感交集。
孫瑾夏解脫了，愛恨了結，塵緣盡散。可她的路，還未走完，風雪仍未停歇。
快了.......很快便能塵埃落定。
夜色落幕，天光破曉。
次日清晨。
刑部尚書府，靜謐書房之內。
窗扉輕掩，一室肅穆。
陳湯端坐案前，指尖輕輕撫過桌上堆疊如山的厚重證物，帳冊、田契、供詞、密信，件件觸目驚心，樁樁皆是滅族重罪。
沉寂良久，陳湯看向身側靜坐的謝凜。
「謝指揮使。
這般傾覆世家、撼動朝局的滔天證據，你輕易交於我手。你就如此信我，會如實呈遞御前，揭發永安伯府？」
本官敢將此物交於你，自然是信你。只因你同我一樣，此生 —— 放不下瑟瑟。」
「瑟瑟」 二字輕輕落地，溫和卻沉重。
剎那間，陳湯眼底瞬間泛紅，溫熱濕意驟然湧上眼眶，眸光微動，藏盡半生遺憾與追憶。
高祖元年，亂世初定，四海瘡痍未平。
烽火方歇，千里荒蕪，郊野白骨橫陳，餓殍遍野。蜀地本就崇山峻岭、地瘠民貧，又逢連年天災，田畝絕收，餓殍塞途。百姓求生無門，只得背井離鄉，輾轉流徙。
是年，陳湯年方十八。
他出身蜀地寒門，十載寒窗，青燈苦讀，本盼亂世告終，憑筆墨立身，以儒道安身。奈何天災無情，亂世無公道。為求一線殘生，他隨宗族族人千里南遷，一路顛沛風塵，饑寒纏身，徒步奔赴嶺南蠻荒之地。
長路漫漫，饑饉噬骨。同族老幼，至親骨肉，接連殞於荒嶺野途，待他踏足嶺南地界之時，舉族之人，盡數亡故。彼時的陳湯，衣衫襤褸，形銷骨立，腹無粒米，身無餘力。殘破的軀體拖著瀕死的魂魄，憑一絲執念勉強前行。終是油盡燈枯，眼前驟然昏黑，重重栽倒在嶺南溫熱的青石板上。可他朦朧睜眼，未見黃泉寒霧。唯見一束柔光，落進他死寂的眼底。
那是嶺南盛夏最熾烈明媚的日光，溫柔灑在一張清麗溫婉、笑意澄澈的少女容顏上
她名景瑟。長於嶺南，是景牧將軍的獨女，性情坦蕩熱烈。眉眼間儘是山間清風、南國暖陽，乾淨得不染塵俗。
少女見路旁倒伏一介瀕死書生，心生惻隱，俯身將他拖拽至陰涼竹屋之前。她不嫌他滿身塵土、面黃肌瘦、破敗狼狽，親手生火熬煮清粥，一勺一勺，輕柔餵入他乾裂失血的唇中。
溫熱米漿緩緩入喉，那是他流離數月、深陷絕境之際，觸到的第一縷人間暖意。
身子稍有起色，景瑟便靜坐一旁，安靜聽他細數過往。
聽他言說蜀地天災、戰亂流離，舉族覆滅、孑然一身；聽他傾訴十八載寒窗磨墨，本欲修身立世，卻被亂世碾碎所有期許。
少年眼底蒙著茫然頹喪，盛滿命運傾軋的無力與悲涼。山河傾覆，家破人亡，曾經的功名理想，於亂世之中，儼然淪為一場荒唐笑話。
可景瑟聽罷，未曾唏噓悲憫，唯有眸光清亮，溫聲出言勸慰：
「王侯將相，寧有種乎？
世道負你，你不可自負。
人若失志棄心，方才是辜負半生苦熬，辜負這劫後餘生。」
寥寥數語，清亮通透，擲地有聲，如晨鐘撞醒深陷頹唐的瀕死少年。
那一月，陳湯棲於嶺南竹屋，靜養殘軀。
白日天光正好，他隨她入山採藥，背負竹簍，踏遍山野清風；暮色四合之時，伴她閒談風月，靜看人間尋常。
她如嶺南終年不落的暖陽，穿透層層陰霾，照進他滿目瘡痍、死寂灰暗的餘生。
短短一月朝夕，足以讓他傾心一世，執念終生。
可彼時的陳湯，一無所有。
天光月色般的女郎，他不敢奢想相配。
少年於心底暗立誓願：他要辭別嶺南，北上入京，求取功名，立身立世。他要憑一己之力，爭得堂堂身份，光明正大立於她身側。縱使前路千山阻隔、風雨兼程，亦要逆天改命，掙脫泥沼。
他收下景瑟贈予的盤纏，攜著她「莫負初心，莫負寒窗」的叮囑，孤身北上，遠赴臨安。
京城科考，一戰成名。十載寒窗終得迴響，他一舉及第，高中一甲榜眼，盛名響徹京華，順利入翰林院蟄伏修行。
入翰林院兩年，他聽聞景瑟嫁與凌宵的消息。少年將軍風華絕代，佳人溫婉明媚，世人皆嘆天作之合，金玉良緣。
自此，陳湯斂盡心底情愫，隱於人後，默然遙望。只需窺見她歲歲安瀾，便覺勝過人間萬千風光。
宸安元年，陛下識其賢才，重其德操，賞其剛正，破格擢升，封刑部尚書，掌天下刑獄，司世間公道。
那一年，他青雲直上，意氣風發，身居朝堂高位，終是功成名就，活成了年少時夢寐以求的模樣。
可造化弄人，世事無常。景川侯府傳來噩耗——景瑟已逝。
他耗盡半生風霜，踏遍坎坷荊棘，所求的人間溫熱，終究落空
自此，刑部尚書陳湯，一生清正孤冷，牽掛無終。
世人皆知他鐵面無私，剛正不阿，不畏權貴，斷案如山。
可他此生所有堅守的道義，皆源自嶺南竹屋中，那一抹明媚倩影。
謝凜靜靜立在一旁，望著素來鐵面無私的刑部尚書失了常態，往日裡的陳湯，端坐公堂之上，斷案凜然威嚴，縱使是窮凶極惡的重刑犯人，見了他也心生畏懼。此刻竟像失了依靠的孩童一般，心緒潰堤，哭得難以自抑。
待到陳湯情緒稍稍平復，謝凜才緩聲開口，出言安撫。
「此樁證物，乃是宮中綰妃娘娘托人輾轉交到本官手中，其中深意與用意，陳尚書心中應當明白。」
「綰妃娘娘……」
陳湯低聲輕念這三字，心緒微動，稍一思忖便驟然回過神來。心中瞭然原委，他便不再多言深究。
「謝指揮使大可放心，綰娘娘所託之事，下官定然銘記於心，定當不負所托。」
次日金鑾殿上將會上演一場腥風血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