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臨淵端坐龍椅之上,一雙冷冽龍目沉沉掃過階下被押解入殿的孫元寶。
傳朕旨意:
「孫元寶!你倚仗勛貴門第,橫行京畿市井,因風月私妒,當眾悍然毆打應試士子俞清秩。草菅士子性命,藐視朝廷國法,驚擾士林人心,動搖朝野觀瞻,罪無可赦!秋後問斬!」
金口御判,一錘定音,大殿瞬時寂然無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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立於文官班列的孫銀墨渾身僵滯,面上血色瞬間褪盡。陛下這一道聖諭,直接碾碎了他心中所有僥倖與盤算。
朝堂百官默然,正要順勢追責永安伯府治家不嚴、縱子行兇、包庇徇私、干預刑獄,擬議褫奪其世襲伯爵爵位之際 。
殿外內侍揚聲高唱:「啟稟陛下!永安老伯爵孫茂,求覲金鑾!」
永安伯爵雖無當朝實職,卻是開國從龍舊勛、世襲勛貴,有功於社稷,本就享有不待宣召、隨時登殿覲見的殊榮。
蕭臨淵眸光微沉,淡淡吐出一字:「宣。」
須臾之間,一道蒼老卻挺拔的身影緩步入殿。
孫茂身著規整肅穆的伯爵朝服,玉帶纏腰,章紋加身,鶴髮霜顏,步履沉穩,眉宇間儘是歷經宦海沉浮的滄桑沉斂。
他行至殿中,雙膝穩穩跪地,白髮垂首,竟當眾紅了眼眶,老淚潸然而落。
不待帝王開口追責,他已然先行叩首請罪,聲線沉痛,響徹整座金鑾大殿:「老臣孫茂,叩見陛下,聖躬萬安!
逆子孫元寶犯下滔天罪孽,草菅人命,觸犯國法,驚擾天下士林,皆因老臣教子無方、管束失度。
此子頑劣跋扈,橫行無忌,敗壞家門風規,擾亂朝堂視聽。如今罪證確鑿,死有餘辜,百死難贖。老臣身為人父,難辭其咎。
老臣半生追隨先帝,櫛風沐雨,為國奠基守土,一生謹守臣節,忠君護國,從不敢有僭越之心。
今日,為正國法、肅整家風、慰藉天下寒門士子,亦為給天下為人父者立規垂戒 —— 老臣懇請陛下,恩准老臣大義滅親,親手斬殺此逆子,以儆朝野,以安萬民,以贖老臣治家之失!」
話音落下,滿堂文武轟然動容,人人驚愕側目。
誰也未曾料到,素來重利輕情、視家族爵位於骨肉之上的孫茂,竟不惜當庭請命,親手誅滅自家嫡子。
蕭臨淵靜靜俯視階下老者,心中早已洞若觀火。孫茂此舉看似心懷家國、痛悔自責,實則功利至極。
他心知爵位將失、家族將傾,便不惜以親子性命為籌碼,演一場大義滅親的戲碼,堵住悠悠眾口,也封住帝王追責之口。以一子之死,保全永安伯府世代勳業、世襲爵位。心腸狠絕,算計更是精明到了極致。
人家主動認罪、主動請誅逆子、主動以身肅法,忠君奉公的姿態擺得堂堂正正,無可指摘。
此刻若執意削爵追責,反倒落得帝王刻薄寡恩、刻意打壓先帝舊勛的口舌,有損君譽,有礙朝綱。
良久,蕭臨淵眸色漸漸斂平 「准奏。」
孫茂叩首謝恩,緩緩起身。
他抬手自腰間解下一柄塵封多年的古樸長劍,劍紋沉雅,威儀內斂 —— 乃是先帝親賜御劍,特許孫家世代掌持,用以肅家法、誅奸邪、正門風。
天光自殿窗斜斜灑落,映在凜冽劍刃之上,寒光懾人。
階下的孫元寶早已嚇得魂飛魄散,癱軟在地,渾身瑟瑟發抖,嘶聲哭求:「父親!父親救我!孩兒知錯了!求父親饒命!」
可孫茂眼底無半分舐犢溫情,只剩冰冷決絕。他緊握先帝御賜長劍,一步步走向跪地哀號的嫡子。金碧輝煌的金鑾大殿,百官環立,帝王高居龍座。眾目睽睽之下,孫茂手起,劍落。寒光乍閃,悽厲慘叫戛然而止。鮮血濺落青石金磚,觸目驚心。孫家嫡子,就此當場殞命於金鑾殿中。
大殿死寂一片,落針可聞。孫茂持劍佇立,白髮被殿風拂動,衣袂微沾血色,再度緩緩跪地,聲線沙啞卻沉穩有力:
「老臣已大義滅親。自此孫氏知過畏法,肅整家風。願以此慘烈之舉,警示天下權貴子弟:國法無情,人命至重,縱家世煊赫,亦不可恃勢橫行、草菅生靈!」
這一刻,蕭臨淵望著殿中慘烈景象,心底所有想要追責、削爵、深究伯府罪責的話語,盡數堵在喉間為人父者已然親手斬子贖罪,大義之舉昭然朝堂、昭示萬民。他若再執意褫奪爵位、深究全府,反倒失了君王公允之度。
「老伯爵能大義滅親,肅正家風,以身警示天下勛貴。治家不嚴之過,朕既往不咎。
此案,就此落幕。」
一語落定,朝堂風波暫且平息。
景宸宮內,宮人將金鑾殿始末細細回稟。
凌棲禾靜立窗下,聽完所有經過,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、極冷的弧度。
夜色沉沉,亥時將至。深宮萬籟俱寂,唯有冷宮一隅,更顯蕭瑟寒涼、淒風浸骨。
夜色如潑墨般籠罩冰冷宮牆,一道身著素衣、頭戴玄色斗笠的身影,悄無聲息踏入冷宮地界,來人正是凌棲禾。
昔日的賢妃,如今的冷宮孫才人枯坐於寒硬榻上,鬢髮蓬亂,容顏憔悴枯槁。自打被貶入冷宮,她便心如死灰,只剩一具空殼,日日在淒冷孤寂之中熬度殘生。
忽聞輕淺腳步聲漸近,她抬眸望去,看清來人清冷淡漠的模樣,心中瞬間瞭然,只當對方是特意前來落井下石、看自己落魄狼狽的笑話。
「倒是稀客。如今我身陷冷宮、一無所有,宮裡諸位貴人倒是清閒,特意繞路過來,是想看我這般悽慘模樣,好叫心裡舒坦痛快嗎?」
「本宮並無閒情,專程來此取笑於你。今夜前來,只為告知你一樁與你息息相關的大事。」
「我如今形同階下囚,求生不得、求死不能,還有什麼大事,能與我相干?」
「是與你血脈至親有關。」凌棲禾目光靜靜落在她蒼白落寞的臉上。
「你的幼弟孫元寶,今日已殞命,喪於金鑾大殿之上。」
這話宛如驚雷在耳畔轟然炸響,孫錦夏渾身猛地一震,豁然起身,腳步踉蹌險些栽倒,滿眼皆是破碎的難以置信。
「你說什麼?!不可能!我阿弟怎會出事?!」
她連連搖頭,不肯接受這般殘酷事實,眼眶瞬間泛紅潮濕,聲音微微發顫:「我阿弟素來只是貪玩頑劣,平日裡不過嬉鬧惹些小是非,縱然行事荒唐,也絕不至於落到喪命的地步!
「昭音坊內,他當眾毆打寒門舉子俞清秩,重傷致人殞命,鐵證如山。」
「不可能!」孫錦夏死死攥緊單薄衣袖,指節泛白,心緒大亂,「我孫家乃是世襲伯爵府,父親向來看重宗族嫡嗣,阿弟是府中嫡子,父親無論如何都不會坐視不理,定會拼盡全力保他性命!」
「你莫非忘了?永安老伯爵手中,有一柄先帝親賜的御用長劍,可掌家法、定族規。此事知曉者,寥寥無幾。」
短短一語,瞬間擊碎賢妃心底最後一絲僥倖。
她渾身驟然僵立,周身血液仿佛剎那凍凝,雙唇劇烈顫抖,臉色霎時間慘白如紙,頃刻間,她什麼都明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