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光陰轉瞬即逝,結果當庭公示,震動滿朝文武。
大理寺卿林長志手執卷宗,立於殿中,沉聲宣判,推翻此前朝野既定論斷。
「經查,寒門舉子俞清秩,並非毆打致死。
仵作二次開棺復檢,屍身經脈淤黑,臟腑蝕損,確係慢性毒發攻心而亡。其身所留拳腳外傷,僅為皮肉輕傷,絕無致死之由。」
一語落定,滿堂譁然。
先前皆斷定是權貴紈絝草菅人命,誰也未曾料到,此案之下,竟掩藏一樁風月毒殺秘事。
大理寺卿繼續宣讀,層層剝繭,還原案情全貌。
「據昭音坊婢僕供詞佐證,孫元寶闖入廂房之前,俞清秩與紅塵娘子早已對坐飲酒,閒談許久。
二人並非泛泛之交,實為婺州同鄉舊識,青梅竹馬一同長大。
紅塵娘子年少孤苦,家貧無依。為供俞清秩寒窗苦讀、博取功名,她甘願自墮風塵,入昭音坊棲身數載。
數年之間,她傾盡積蓄,年年接濟俞清秩筆墨衣食、路途盤纏。若無她暗中資助,出身寒微、一無所有的俞清秩,斷無法安心苦讀、順利中舉,遠赴京城奔赴春闈。
這便是一介無名寒門舉子,能得昭音坊頭牌破例私會、另眼相待的真正緣由——二人素來有情,羈絆深重。」
殿中文武屏息凝神,心底寒意漸生。
「然俞清秩入京趕考、前程在望之後,便心生異念、背信改情。
他暗中攀附權貴,私聘婺州知縣之女金玉春為妻,欲借官家姻親鋪平仕途,數年風塵隱忍,半生傾盡付出,終成一場空。愛恨糾葛,極致生嗔,遂起殺心。
案發當夜,紅塵娘子於酒中暗下慢性毒藥,本欲悄無聲息了結恩怨、湮滅痕跡。
恰逢毒勢漸發、俞清秩將死未死之時,孫元寶妒火攻心,強行闖房動手行兇。俞清秩最終毒發暴斃,致死根源為毒,而非外力毆打。
紅塵娘子見此情形,順水推舟,刻意放大孫元寶行兇場面,借眾人眼見之實,將全盤命案嫁禍於永安伯府孫四郎君,妄圖瞞天過海,洗脫自身毒殺罪責。」
原來從頭到尾,並非權貴肆意踐踏寒門,而是痴情女子遭負心人背棄,痛下殺手、借勢嫁禍,釀成一樁風月孽債。
蕭臨淵坐在龍椅上,望著文官隊列,落於戶部尚書孫銀墨身上。
孫銀墨朝服規整,身姿端凝,面上瞧不出異樣,然蕭臨淵察微辨細,精準捕捉到他眼底深處一閃而逝的緊繃與惶然。那一縷慌亂極淡,轉瞬泯滅,瞞不過這位常年權衡朝野、洞悉人心的帝王。
蕭臨淵心中通明。這樁看似天衣無縫的風月案,背後果然有人暗中操盤,刻意布局。帝王掃過刑部尚書陳湯。
「朕再予你一日時限。重核所有證據。若一日之後仍無破綻,便依大理寺原判定案。
「臣,遵旨。」陳湯躬身叩首,鄭重領旨。
他心中早已謀定破局之法。人情供詞可篡改,錢財可買通,口供可串供造假,唯獨冰冷屍身,從不會說謊。俞清秩的遺體尚安放在大理寺義房,未曾入殮下葬。死者究竟是毒發攻心而亡,還是遭毆重傷殞命,只需徵召頂尖仵作,三度開棺復檢,所有人為貓膩,自會水落石出。
刑部衙署之內,燈火沉沉。
陳湯伏案靜坐,對著滿桌卷宗愁眉緊鎖,心頭焦灼難安。方才他遣去復檢的尋常仵作再度回稟,依舊一口咬定俞清秩屍身帶有中毒跡象,勘驗結論與大理寺先前判詞如出一轍,毫無出入。
幾番核驗皆是同一說辭,縱然陳湯心知此案詭譎蹊蹺,卻苦無實證,一時陷入僵局,束手無策。
正當他一籌莫展之際,門外侍衛快步入內躬身通傳:「大人,影衛司謝指揮使派人前來,送來一人。」
陳湯聞聲抬眸,快步迎出門外。老者身著素色驗屍皂衣,鬢邊鬚髮泛白,面色淡然沉靜,周身裹挾著常年勘驗生死、看破命案的氣場。陳湯瞬間瞭然。
此人正是影衛司御用專屬仵作,素有大楚驗屍第一手之稱的風尋塵。
風尋塵乃是謝領一手提拔的心腹,半生鑽研勘驗之道,遍歷天下詭案。尋常隱匿毒藥、刻意偽造傷勢、精妙作假屍狀,皆逃不過他一雙慧眼。朝野之內無數定死的疑案、冤案、秘案,皆是由他親手撥開迷霧,勘破真相。
陳湯眼底驟然湧上喜色,連忙拱手行禮:「有勞風老親自勘驗,此案真偽,今日定要水落石出。」
風尋塵微微頷首,言語簡練,不多贅言,徑直前往義房勘驗屍身。
他全然摒棄此前所有勘驗定論,不受任何人證詞幹擾,從頭至尾細細查驗肌理皮肉、骨骼裂紋、臟腑脈絡,又取獨門銀針探入血脈,辨析藥性殘留,分毫細節無一遺漏。
半個時辰後,風尋塵緩步走出停屍寒室,神色篤定,向陳湯沉聲稟報:
「回陳大人,屍身已然徹查分明。」
「死者體內確有異藥殘留,乃是風月場所常用的軟藥,藥性溫熱,只催氣血、亂心神,絕無致人死地之效。此藥痕跡淺淡,表象酷似慢性毒發,尋常仵作分辨不清,極易誤判為中毒身亡。」
「真正致命傷,在胸腔。死者右側肋骨數根碎裂,骨茬刺破胸膜,震裂肺腑,體內淤血淤積嚴重。此等重創,乃是人為重拳重腳、猛烈毆打所致。」
「綜合傷勢斷定:藥不殺人,毆擊致死。體內軟藥僅為輔助表象,真正奪命元兇,乃是外力暴力重傷。」
長久壓在陳湯心頭的巨石轟然落地,所有鬱結、疑慮、困惑盡數消解。
噩耗轉瞬傳入戶部府邸,孫銀墨聽聞消息的剎那,脊背驟然生寒,掌心沁出一片冰涼。他步步籌謀,打通層層關節,借三皇子勢力牽制大理寺,捏造毒殺假象,刻意嫁禍紅塵娘子,本欲徹底抹平嫡子殺人的重罪,萬萬沒料到,最終竟栽在一味尋常風月軟藥、一名御用頂尖仵作手中。
但孫銀墨混跡朝堂數十載,深諳官場自保之道。所有罪責,盡數推給底層驗屍仵作——將一切歸結為對方技藝粗淺、辨識失准,與孫家無涉,與朝堂官員無干,不過是一場單純的勘驗誤診。
刑部尚書陳湯手持兩份勘驗卷宗,立於殿中朗聲奏報,清晰剖明前後屍檢反差。醉春柔並非奪命毒藥,僅是無害風月軟藥,絕無致命藥性;死者真實死因,乃是外力毆打重傷。一樁樁鐵證鏗鏘鋪展,徹底擊碎此前荒唐定案。
朝堂瞬時譁然,百官低聲私語,眾人目光不約而同,齊刷刷落向文官隊列中的孫銀墨,以及階下局促不安的大理寺卿林長志。
正當殿內非議四起、輿論盡數偏向真相之時,當初兩度出具毒殺屍狀的大理寺仵作覃騰,被侍衛押入大殿。
「陛下!罪臣知罪!罪臣該死!」
「前後兩次勘驗,判定死者中毒身亡,並非受人指使,亦無他人授意徇私。全然是罪臣學藝不精,眼界淺薄!罪臣從未見過風月雅院秘傳的醉春柔,辨不出藥性差異,誤將尋常軟藥認作奪命劇毒,方才出具錯漏屍狀,誤導三司會審,釀成此番冤錯大案!」
人證當堂認罪,罪責定點歸屬。所有隱晦疑點,盡數壓在一名底層仵作身上。
龍椅之上,蕭臨淵眸光暗沉如墨,漆黑眼底翻湧著刺骨寒冽。
孫銀墨眼底一閃而過的僥倖,林長志刻意鬆弛的緊繃神色,三皇子一派官員的漠然緘默……殿中所有隱晦貓膩,皆被他盡收眼底,心知肚明。
可眼下大殿之上,罪臣已然伏罪,供詞白紙黑字,確鑿無疑。
朝堂規矩在前,律法章法有據。無人供出官員徇私,無證據牽扯世家操盤,所有罪責皆歸一人。縱使他身為帝王,洞悉全部隱情,便是以帝王臆斷定罪,悖逆供詞、破壞律法公允。非但落人口實,寒盡朝臣之心,更會引得士林非議,詬病君王獨斷專行。
「既罪臣仵作-覃騰,已認罪,罪責明晰,便依律處置。大理寺仵作勘驗失准,錯斷命案、誤導三司、攪動朝野人心,杖斃處置。」
仵作的命數已定,然讓滿朝文武屏息等候著的聖意,是永安伯爵府會如何收場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