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早朝,金鑾殿莊嚴肅穆,文武百官分列兩班,鴉雀無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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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任御史大夫祝敘白跨步出列,躬身執笏,高聲啟奏:「啟稟陛下,臣今日彈劾之人,乃永安伯爵府嫡子 —— 孫元寶。」
「昨日此人於昭音坊內,因傾慕紅塵娘子妒意橫生,當眾對赴京趕考的寒門舉子俞清秩大打出手,失手將其當場斃命。昨夜昭音坊已將案情呈報京兆府,府衙連夜赴伯府緝拿人犯,卻遍尋孫元寶不得。」
「永安伯府勢大,孫家又系戶部尚書親族,官府投鼠忌器,不敢貿然入府搜捕。如今人命案由確鑿,寒門士子無辜慘死,還請陛下聖裁!」
話音落時,滿朝文武立時低聲譁然,朝堂之內議論四起。
戶部尚書孫銀墨身為孫元寶庶兄,慌忙快步出列,拱手急辯:「陛下明鑑!此事必有蹊蹺!臣幼弟向來頑劣,至多市井嬉鬧、尋釁生事,雖輕狂卻素來膽小,絕無膽敢草菅人命之膽,還請陛下細查原委,切勿倉促定案!」
緊隨其後,與孫氏交好的白滄海亦上前附議:「臣附議。依臣所見,恐是昭音坊閒雜人等蓄意構陷,刻意污衊孫家郎君清白,還望陛下三思。」
龍椅之上,蕭臨淵端坐如山,面色沉靜無波,眼底情緒深不可辨。他目光淡淡掃過階下眾人,聲線沉凝威嚴,震懾滿堂:
「孫愛卿說得倒是輕巧。一條活生生的人命,在你眼中,竟仍只是尋常嬉鬧、招貓逗狗不成?」
「我大楚立國,素來敬重寒門、體恤士林,廣開科舉春闈,以讀書人視為國之根基。世家紈絝仗家世橫行市井,因一己妒火殘害趕考士子,視國法、人命如草芥,此事豈能姑息縱容!」
孫銀墨面色驟然煞白,雙膝一軟當即跪倒在地,連連叩首,惶懼難言:「陛下息怒!臣知罪!」
他額頭貼地,聲音慌亂顫抖:「是臣護弟心切,一時失言莽撞,言語衝撞聖駕,還望陛下恕罪!」
話音未落,國子監祭酒林大人緩步出列,躬身正色啟奏:「陛下,此案表面是風月場中爭風吃醋的市井命案,可死者乃赴考寒門舉子,行兇者又是勛貴嫡子,早已牽動天下士林之心。」
「如今大批上京應試學子聚於京兆府外聯名請願,只求朝廷為俞清秩討回公道。眾人看似為亡者鳴冤,實則是積壓已久的寒門怨氣難平。寒門士子身居下位,常受權貴欺壓,此案已然演變為寒門與世家的立場對峙。」
「天下舉子皆在觀望,要看陛下是否偏袒勛貴、能否秉公斷案,更要看往後寒門子弟入世,能否不懼權勢、得朝廷重用。如今市井茶肆流言四起,人心浮動,已然隱隱牽動朝野民心。」
蕭臨淵聞言眉頭緊蹙,神色愈發沉肅,心知此事早已不是一樁普通人命官司,已然觸及朝堂士林根本。
他當即沉聲道:「此案牽扯甚廣,動搖民心士林,非同尋常。即刻交由大理寺徹查,秉公斷案,不徇私情!三日之內,朕要完整案情與處置結果!」
大理寺卿林長志當即躬身俯首:「臣遵旨!」
另一邊,永安伯爵府宗祠內氣氛肅殺陰冷。
年過花甲的老伯爵孫茂滿面寒霜,手中緊攥家法長鞭,目光如利刃般鎖著被粗繩捆縛在刑柱上的孫元寶。
少年早已被鞭打得遍體鱗傷,衣衫碎裂、皮肉外翻,渾身瑟瑟發抖,連抬頭的力氣都已然無存。
一旁正室夫人楊氏哭得肝腸寸斷。她執掌伯府中饋數十載,年近四旬才得這唯一嫡子孫元寶,素來疼若心頭骨肉。往日老爺偏愛爭氣的庶長子孫銀墨,令嫡子處處受冷落,她心底本就積滿鬱憤,如今見獨子受此酷刑,當即撲通跪地,淚眼婆娑苦苦哀求:
「老爺息怒!妾身打理府中內務半生,沒有功勞也有苦勞!元寶是妾身近四十才盼來的孩兒,便是妾身的性命!求老爺手下留情,救救他吧!」
孫茂望著眼前不成器的嫡子,又氣又恨,滿腔怒火無處宣洩,猛地揚手甩出長鞭,厲聲怒斥:
「救?事到如今,你讓本伯如何去救!」
他本商賈起家,心性重利薄情,子女於他從來都是攀附權勢、穩固門第的棋子,從無半分真切溫情。庶長子孫銀墨科舉登第、官至戶部尚書,時時為家族謀劃,最得他器重;反觀嫡子孫元寶,終日遊手好閒頑劣不堪,早已令他滿心厭棄。
再加入宮為妃的幼女賢妃失勢被打入冷宮,正妻一脈日漸勢微,他看向楊氏母子,眼底更是只剩冷漠。
「本伯從不敢指望這逆子光耀門楣,只求他安分守己,莫闖滔天大禍連累宗族!可他倒好,仗著勛貴家世橫行市井,只因爭風吃醋便活活打死寒門士子,硬生生沾上人命重案!」
孫茂氣得胸口劇烈起伏,語氣冷厲如霜:
「如今案情傳遍京都,驚動朝堂,天下士子群情激憤!縱使本伯散盡家財、動用全部人脈,也未必能將他從死罪之中撈回!」
「賢妃失寵,唯有銀墨身居高位尚能穩住家族局勢。我永安伯爵府根基來之不易,絕不能毀在這逆子手中,連累孫氏全族一同覆滅!此事毫無轉圜餘地,任誰求情都無用!」
「事已至此,多說無益。本伯親自將這逆子送交大理寺,任憑官府依律公斷!」
楊氏哭得幾欲暈厥,死死拽住他衣袍跪地苦求,孫茂卻視而不見,心底無半分憐惜。他命人將傷痕累累的孫元寶重新捆縛嚴實,帶著府中侍從,徑直往大理寺而去。
一行人浩浩蕩蕩至大理寺門外,大理寺卿林長志聽聞動靜連忙出迎,見往日深受高祖帝器重夫人永安老伯爵,竟親自將自家嫡子五花大綁押來官府,心頭陡然一驚,面上即刻斂了神色,恭敬躬身行禮:
「下官見過老伯爵。」
「林大人不必多禮。頑劣孽子孫元寶在此。往後此案,全權交由貴寺處置,只管秉公斷案,無需顧及老夫顏面,亦不必特意呈報案情。他若當真犯下殺人重罪,朝廷律法該如何懲處,便如何懲處,老夫絕無半句異議。」
言罷,他轉身拂袖而去,沒有半分逗留遲疑。
永安伯爵府,夜深人寂。書房之內燭火搖曳,昏黃火光搖曳明滅,將室內暗影拉得綿長晦暗,沉悶壓抑的氣息瀰漫整座屋子。
孫銀墨面色緊繃,「父親,阿弟此次闖下的禍事,絕非一條人命那般簡單。如今朝野議論紛紛,滿城流言喧囂,天下寒門舉子群情激憤,此事早已傳遍京都,人盡皆知。」
「僅憑交出阿弟一人,根本無法平息眾怒、草草結案。兒子唯恐此事一路鬧至御前,陛下必會追責父親教子無方、治家不嚴之罪。屆時,孫氏世代承襲的世襲爵位,恐將一朝削除,基業傾覆。」
一語落地,宛如驚雷炸響。孫茂身軀猛地一震,面色驟然褪盡血色,泛出一片灰白,心底轟然震盪,紛亂難平。
他半生顛簸,早年散盡家財、傾盡積蓄,追隨先帝,方才換得這世襲伯爵之位。於他而言,家族爵位、百年根基,遠比不成器的親子貴重百倍。
茂掌心沁滿涼汗,指尖微微發顫,強壓下心底翻湧的慌亂,「當真……毫無轉圜餘地?莫非真要因這逆子,傾覆我整個永安伯府?」
孫銀墨眸光幽深暗沉,眼底藏著縝密陰詭的算計,神色冷靜無波,
「父親若想保住爵位、穩固孫氏根基,眼下唯有一條生路——翻案。」
「如今人證俱在,昭音坊眾人親眼目睹行兇,那逆子當眾毆打俞清秩,鐵證在前,要如何翻案?」
「毆打屬實,致死非實。」
「我們坦然認下阿弟尋釁鬥毆之罪,甘願認罰、認罪、認下管束不嚴的過錯,唯獨不認殺人致死這一條重罪。」
「只要將俞清秩的死因剝離,不從屬於阿弟的毆打,此案便會從權貴草菅人命、踐踏士林尊嚴的驚天重案,降為尋常紈絝滋事鬥毆的市井小案。陛下素來重視寒門民心,最厭權貴恃強殺人。只要摘去『殺人』二字,便撼動不了朝堂根本,更尋不到削去父親爵位的由頭。」
孫茂心頭驟然一松,黯淡的眸中燃起一縷希冀,卻仍有顧慮 。「可大理寺林長志性斷案嚴苛,如今案情已是板上釘釘,要如何篡改死因,不露破綻?」
「父親怎會不懂?死人的死因,從來都是由活人說了算。」
更何況大理寺卿之女不日就要入朔王府邸為側妃,有這層關係林長志只能與我們為伍.具體如何翻案,關鍵在這紅塵娘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