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浸宮,連片宮燈次第燃起,暖黃光暈漫過朱牆琉璃,將整座皇城籠進一片溫柔沉色里。宮人們私下竊語,這才後知後覺明白——前日夜裡,陛下未曾踏足景宸宮,原是留宿在了聽雨軒。
太醫奉旨前往聽雨軒診脈,回宮後不敢隱瞞,據實上奏:韻充儀懷有身孕,胎相堪堪一月有餘。
一道龍胎喜訊,悄無聲息在六宮蔓延開來,處處皆是低聲揣測。而同日,另一則消息更牽動人心:被禁足多日的白貴妃,終得解禁,重歸自由,可隨意出入瑤華宮。
夜色尚淺,景宸宮內靜謐安然。
穀雨垂著腰快步入內,壓低聲音,輕緩稟報:「娘娘,聽雨軒那邊有動靜,韻充儀有孕了。」
凌棲禾指尖一頓,放下手中茶盞,眉眼微蹙,神色茫然:「韻充儀?本宮竟一時想不起是誰。」
「娘娘怕是忘了。」穀雨輕聲解釋,「她是鴻臚寺卿之女,萬壽節前連著侍寢好幾回。」
凌棲禾淡淡勾起唇角:「原來是她。嬌養閨閣出來的娘子,是個性子軟,直白純粹,半點城府也無的女子。」
景年立在一側,低聲補道:「可偏偏這般單純的人,現下懷了龍胎,反倒最是惹眼。白貴妃掌宮多年,宮中但凡有孕之人,從來都留不住。」
「是啊。」凌棲禾輕輕嘆氣,
「太過招搖,便是禍端。這一胎,能不能保住,全看她命數。」
翌日巳時,天光澄澈,灑滿六宮長街。
聽雨軒外忽然人聲鼎沸,儀仗浩蕩。御前內侍小安子領著一隊宮人內侍,手捧琳琅滿目的金銀綢緞、珍稀補品,緩步停在殿前。
小安子立於正中,展開明黃聖旨,聲音朗朗:「韻充儀陳氏,溫良有度,侍奉勤勉,今幸懷龍嗣。特晉封陳氏為充儀,位列九嬪。欽此。」
陳依依伏身接旨,指尖微微顫抖,抬起頭時,一雙眸色亮得驚人,藏不住滿心雀躍。短短數月,她從美人步步攀升,而今一躍成為九嬪,風光鼎盛。
她心底暗忖:從前看檀采女身懷龍胎,聖眷濃厚,我只能遠遠艷羨。如今世事翻轉,檀采女幽禁冷宮,無人問津,而我身懷龍裔、封賞加身,原來我才是有福之人。
她斂住得意,溫婉淺笑,厚賞一眾內侍。待人散盡,她偏頭看向小安子,語氣軟糯輕柔:「安內侍,本宮初有孕,近日總是胃口不佳,夜裡時常惦念陛下。許是腹中孩兒思念父皇,不知陛下可有旨意何時得空來探望本宮?」
小安子心中腹誹,才堪堪有孕一月就能思念父皇了? 但面上恭敬不改:「充儀娘娘安心養胎,陛下朝務繁重,若得空,必定前來探望娘娘。」
陳依依眼底掠過一絲失落,卻不敢表露,只頷首送人離開。
宮人一走,韻充儀對貼身宮女祥雲吩咐:「把我今早親自慢燉的雞湯備好,本宮要去紫宸殿面見陛下。」
祥雲一驚:「娘娘,陛下未曾傳召,貿然前去恐不合規矩。」
「規矩?」陳依依撫上尚且平坦的小腹,眉眼帶傲,「如今我懷有龍胎,便是最大的規矩。」
同一時刻,瑤華宮。
殿內寒氣沉沉,鴉雀無聲。宮人垂首屏息,連呼吸都不敢過重。
白貴妃聽完稟報,指尖驟然收緊,指節泛白。下一瞬,清脆破碎聲驟然響起,青瓷茶杯狠狠砸在地面,碎裂一地。
白貴妃眼底戾氣翻湧,聲音尖利,滿是瘋魔般的怨懟:「後宮這些狐媚子,竟一個接一個懷上龍胎!個個都這般下賤!
白姑姑連忙上前按住她手臂,急聲勸阻:「娘娘!您今日才剛解禁,不可失態!一旦傳入御前,會再度失了聖心!」
她連忙柔聲安撫,句句點破要害:「不過是個尚未成形的胎兒,何足動氣?此前檀采女不也身懷龍胎?如今還不是被幽禁偏殿、形同冷宮。無聖寵傍身,縱使身懷龍嗣,在陛下眼中也不值一提,終究成不了氣候!」
白貴妃胸口劇烈起伏,盛怒稍稍平息,眼底卻翻湧著無盡酸澀。
她緩緩抬手,指尖冰涼撫過自己眉眼容顏,聲音低啞,帶著幾分茫然脆弱:「姑姑…… 本宮是不是老了?」
「不然陛下為何待本宮,再也不如從前?」
「那綰妃不過十七年華,芳華正好、鮮嫩奪目,輕易便勾走了陛下所有目光。」
白姑姑連忙上前溫聲勸慰:「娘娘切勿妄自菲薄!您風姿端雅,年少便有京城第一美人之稱,萬萬不可這般自傷神思!」
她定了定神,細細剖析當下局勢:「綰妃縱使年輕貌美,終究比不得娘娘與陛下青梅竹馬的多年情分。何況娘娘膝下有皇子公主傍身,後宮根基早已穩固。」
「她不過是空有一時聖寵、毫無子嗣倚仗的妃嬪。以色侍人最是短暫,不過數年芳華,一旦色衰便會愛弛,遲早會被陛下拋諸腦後。」
白姑姑眸光沉靜,輕聲提點:「娘娘難道忘了前些年盛寵一時的江南女子?當初亦是絕色容顏、獨占聖眷,風頭無人能及,最後又落得何等淒涼下場?」
「以色娛君,終究難以長久。娘娘現下最要緊的,是穩住心神、重挽聖心,絕不能讓綰妃一人獨霸後宮恩寵!」
白貴妃垂落眼眸,指尖死死攥緊衣袖。
是啊。青春美色最是易碎浮華,而她紮根深宮數十載,兒女俱全、情分深厚 —— 她絕不會,輸給一個無依無靠、初入宮闈的棄女。
巳時末,日光熾盛。
韻充儀身著柔色素雅宮裝,身姿嬌柔溫婉,由祥雲捧著食盒雞湯,親自移步往紫宸殿而去。
殿門外,高全親自值守,見韻充儀身懷有孕竟親自奔波前來,連忙上前躬身勸阻:「充儀娘娘怎可親自勞頓?您如今身系龍嗣,金貴無比,本該在宮中靜養歇息,萬不該這般奔波勞碌。」
韻充儀眉眼含柔。「高內侍有所不知,本宮初懷子嗣,思君心切,一日不見陛下便心神難安。還請公公代為通傳,容本宮覲見。」
紫宸殿內,蕭臨淵正端坐御案前,批閱堆積如山的奏摺,神色沉斂肅穆,一身帝王威儀渾然天成。
高倦色,抬手權躬身入內,垂首輕聲回稟:「陛下,韻充儀於殿外求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