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未明,正是五更寅時。
殿外靜悄悄的,只餘下高全壓低嗓音的請示:「陛下,時辰到了,該起身早朝了。」
蕭臨淵緩緩睜開雙眸,目光下意識落向身側。
那隻小狐狸背對著他蜷臥而眠,瑩白如玉的肌膚上,遍布層層疊疊的青紫痕跡,觸目驚心。
昨夜繾綣沉淪、失控癲狂的畫面,驟然湧上心頭。
他活了三十五載,身居九五,竟從不知自己骨子裡,還藏著這般放縱無度的一面。
「高全,「即刻取南疆上供的冰肌膏送來景宸宮。」
那冰肌膏薈萃世間名貴草藥,消腫化瘀堪稱神效,普天之下僅此一盒。往日白貴妃屢次討要,他皆是隨口敷衍,從不輕易相予。
蕭臨淵滿臉疼惜的,看了眼昏睡的凌棲禾吩咐道:「綰妃未醒之前,任何人不得入內驚擾。即刻備好御膳,待她醒來好生侍奉,務必看著她按時用膳,誰敢稍有怠慢輕待,朕絕不輕饒。」
「奴婢等遵旨。」
景年同殿內一眾宮人齊齊跪地,恭聲應下。
他隨即又傳下口諭:朕處理完朝堂要務,便來景宸宮陪綰妃用晚膳。
吩咐完畢,便帶著一眾侍從浩浩蕩蕩轉身離去。
帝王這番逾矩恩寵,早已讓後宮人心暗流涌動。
昨夜景宸宮一夜叫三回水,動靜喧擾,後宮無人不曉。
白月遙居於瑤華宮禁足,算著時日,只剩最後幾日便可解禁。可這些時日來,帝王半步未曾踏入瑤華宮。就連三皇子,都曾悄悄前來過一回。
一瞬間,一股從未有過的危機感,猛地攫住了白月遙的心。
她侍奉帝王多年,縱是昔日最盛寵之時,一夜也至多叫兩回水。在凌棲禾入宮之前,陛下對後宮諸妃侍寢皆循規蹈矩,從無這般破格寵愛。
從前便是皇后尚在、未曾被廢之時,也壓不住她聲勢。更有賢妃在一旁為她暗中籌謀,打理後宮,就算三年一度的選秀、新人不斷,也不用她費心,只需稍作暗示,便有人替她辦妥妥當。
而今賢妃被廢,如同斷了她左膀右臂。
她心裡越發不安,綰妃一日盛寵不衰,她的處境便一日難堪幾分,若有了子嗣.....
除掉凌棲禾,已是迫在眉睫。
長春宮內,德妃向來恬淡寡慾,在後宮活得像個隱形人。平日裡不過養貓逗狗、拈針刺繡,靜靜打發流年歲月。她所求不多,能遠遠望一眼蕭臨淵,便已知足。
可昨夜景宸宮那非同尋常的動靜,卻也讓她心底生出陣陣惶恐。
蕭臨淵少年征戰沙場,性情殺伐果決,一生以江山社稷、天下歸一為己任。後宮粉黛、兒女私情,於他而言從來都只是一時消遣,或是朝堂制衡的棋子。便是盛寵多年的白月瑤,也不過是帝王顧及情分、權衡朝局罷了。
可如今,他對凌棲禾這般毫無保留的偏愛,徹底打破了後宮沿襲已久的規矩。
德妃心緒惶惶,始終不願相信,帝王竟會對一個女子動情。
論容貌,她當年冠絕京華,與白家姊妹齊名;論出身才情、品貌氣度,她樣樣不輸旁人。
憑什麼區區一個無依無靠的棄女,能獨占帝王這般垂青?
妒意與不甘在心底翻湧難平,德妃怒從心起,抬手便狠狠砸碎了手中那幅即將繡制完工的繡品。
景宸宮 已近巳時。
凌棲禾只覺渾身筋骨像是被拆開又強行重組,酸軟脹痛,周身無一處不疼。
她暗自咬牙,把蕭臨淵那狗男人又狠狠罵了幾遍。
身旁景年連忙小聲勸阻:「娘娘,您小聲些,棠梨和葉落都守在殿外,若是被陛下聽了去,總歸不妥。」
凌棲禾本就渾身酸痛憋悶,被這話一勸,更是心頭火起,偏身子綿軟無力,連發脾氣的力氣都沒有,只能暗自憋著氣,緩了許久,才勉強撐著坐起身。
不多時,宮人端來早膳,皆是她平日裡愛吃的清淡吃食:軟糯小米粥、鮮嫩豆腐,配著幾樣新鮮時令蔬食。凌棲禾沒什麼胃口,只勉強用了些許。
沒過多久,江守成姜太醫奉旨前來景宸宮,為凌棲禾診脈。
診畢,江太醫自袖中取出一封密封密信,神色恭謹。
他低聲稟道:「微臣師父醫術冠絕大內,向來只為陛下與太后診病,無詔不踏足後宮。此番不便親自前來景宸宮,特將密信交由微臣,轉呈娘娘。」
凌棲禾接過密信,心底已然瞭然,定是謝叔那邊傳來的訊息。
凌棲禾看向恭謹立在一旁的江守城。
「本宮如今雖聖寵加身,卻膝下空空。你醫術精深,定然清楚,我這副身子,難有安穩懷胎、平安誕下子嗣的機緣。對上經營多年的白貴妃,勝算著實不大。」
凌棲禾語氣淡淡:「你時常出入景宸宮,就不怕被瑤華宮記恨,受本宮牽連惹禍上身嗎?」
江守成當即跪地拱手,「微臣行醫濟世,本是初心,又受師恩深重,謹遵師命為娘娘效力。但臣信恩師眼光,更信自己所見 —— 娘娘外表距人以千里,實則澄澈坦蕩,心懷大義,品性良善。」
這般話語,已然說明他心甘情願,無怨無悔站在凌棲禾這邊。
「你是上官院判悉心教養的門徒,本宮自然信你。你只管安心跟著本宮,來日就算本宮身陷險境、身首異處,也必定護你周全。」
江守成叩首謝恩,誓願為娘娘效犬馬之勞,隨後躬身退離寢殿。
殿內只剩孤身一人,凌棲禾拆開密信細讀。
信中是凌夭夭身邊侍女敏兒傳來的密報。
敏兒竊聽到朔王府書房,聽聞朔王私下與戶部尚書、吏部尚書、景川侯密室議事,隱約只捕捉到西羌、黃金銀兩。
凌棲禾心緒沉靜,瞬間便看透其中暗藏的陰謀。
以蕭臨淵的獨斷乾坤,但凡觸及皇權安穩,向來六親不認。他對西羌布局籌劃已久,朔王一黨絕不敢在大楚境內公然生事。
那唯一的可能,便是暗中勾結勢力,遠赴西羌內部攪動風波。
既有黃金銀兩牽扯,又有戶部尚書在場,用意再淺顯不過。
定是備下重金賄賂收買,在西羌朝堂製造內亂、挑起嫌隙,還要暗中設下死局,意圖讓她舅父與鋮王深陷險境。
一旦落入圈套,二人不僅使命難成,更有可能性命不保。
凌棲禾眸光微涼,心底暗忖:是時候,動一動這位錢袋子戶部尚書了。
整個午後,凌棲禾都安於宮內,打理自己辟出的小小園圃,為菜蔬花草澆水侍弄。
她格外貪戀這份與世無爭的清閒,澆花弄草,煙火尋常,唯有此刻,才讓她覺得自己是個活生生的人。
入夜約莫戌時,御前傳來陛下口諭,言今日朝政冗雜,有要事亟待處置,今夜無法前來景宸宮用晚膳。
凌棲禾聽聞,心底毫無波瀾,甚至懶得去應付蕭臨淵。
他不來,反倒清淨自在,正中她下懷。
夜色靜謐,殿內燭火搖曳。
她獨坐書案之旁,執起狼毫毛筆,在素白箋紙上,緩緩落下四個字:戶部尚書。
心念起落間,一張迂迴牽制、暗中布局的縝密計劃,已然在她心底悄然成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