鳳扶搖身邊所有的人,他都了如指掌,只不過沒想到今日來傳話的,居然是陸昭文。
今日才初五,難不成,他們過年的時候……
在一處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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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從上次她說不許盯著她之後,他便撤了苑中的眼線……
「公子認識我?」
陸昭文打斷了楚驚鴻的思緒,滿臉都是疑惑。
他自認為記憶不錯,若真見過這麼美貌的男子,他應當不會忘記才是。
楚驚鴻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,隨即移開,語氣恢復了方才那種漫不經心的調子,淡淡道:
「以後你會知道的。」
他沒有給陸昭文追問的機會,側了側下巴。
「說吧,我的瑤瑤寶貝兒讓你帶什麼話了?」
聽到這個稱呼,陸昭文眉頭皺的極緊,像是能夾死一隻蒼蠅。
他說:「楚公子請自重,殿下的聲譽……」
楚驚鴻輕哼一聲:「我與瑤瑤的關係,輪不到你來置喙。」
「不是說有十萬火急的事兒?現在不急了?」
陸昭文壓下心中的情緒,將青舞等人遇襲的事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。
「殿下說,請你務必立刻派人去救莫十九,遲恐不及。」
楚驚鴻聽完,輕輕嘆了口氣,語氣帶著一絲無奈的抱怨:
「瑤瑤可真會給我找事兒,這寒冬臘月的,一點兒都不知道心疼我。」
但他抱怨歸抱怨,人卻探頭出去,朝外面喊了一聲:
「鄔臨!」
一個身影不知從哪個角落無聲地閃了出來,垂手而立。
楚驚鴻吩咐道:「立刻帶上人手,去城北青楓嶺一帶,尋一個身受重傷的女君,叫莫十九。」
「帶個會醫的去,先保住人的命,若是人死了,便把屍身帶回來。」
「是!」
鄔臨應下後,便轉身消失在走廊盡頭的陰影中。
楚驚鴻轉頭瞥了陸昭文一眼,「話帶到了,人也派出去了,你還不走?」
毫不留情面的趕人之言,讓陸昭文臉上白一陣紅一陣。
他抿緊了唇,雖不知道為何楚驚鴻對自己有這麼大的敵意,最終還是得體的朝他拱了拱手,表示謝意,這才退出去。
「哼,酸腐。」
陸昭文走出門外,聽到楚驚鴻這句吐槽,皺著眉頭離開了。
以至於還有一句話他沒聽到。
「讓他好好讀書,造福一方百姓,為男子爭一口氣,結果居然靠著美色走仕途,勾搭我的瑤瑤。」
-
莫十九是在一陣劇烈的疼痛中醒過來的。
那種痛像是有人拿尖刀一寸一寸地剜她的骨頭,從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,讓她忍不住悶哼了一聲。
她費力地睜開眼,視線模糊了好一會兒才漸漸聚焦。
這才發現自己正躺在一輛行駛中的馬車裡。
車身晃晃悠悠,車輪碾過不平的路面,每顛簸一下,她都覺得自己像是被拆散了一次。
一個中年大夫正俯身在她身前,手裡拿著夾板和繃帶,小心翼翼地固定她斷裂的肋骨。
上衣已經被褪盡了,身上橫七豎八地纏著繃帶,新舊傷痕交錯,像是一件被反覆縫補的舊衣裳。
她費力的低頭,看了一眼自己幾乎赤裸的身體,又看了一眼坐在馬車另一側,臉頰泛紅的鄔臨,心中卻沒有生出半分羞赧。
她自幼在驚瀾衛長大,那裡只有無盡的訓練、血腥、黑暗,從不教除此以外的東西。
她們是刀,是工具,是消耗品,沒有人會給一把刀穿衣遮羞。
自然也學不會其他多餘的情緒。
莫十九動了動乾裂的嘴唇,聲音沙啞而微弱:
「……謝謝你……救我。」
鄔臨別過臉去,目光落在車簾上,語氣故作淡然:
「別謝我,是殿下讓我來尋你的。」
莫十九怔住了。
她躺在顛簸的馬車裡,望著車頂那塊隨著車身晃動,輕輕搖擺的舊帘布,腦海中反覆迴響著鄔臨的話。
「是殿下讓我來尋你的。」
殿下派人來找她了。
殿下沒有扔下她不管。
她不過是一把刀而已。
一把刀鈍了、卷刃了、折斷了,換一把就是了,誰會費心去救一把刀呢?
可她偏偏被記掛了,被尋找了,被從死人堆里撿回來了。
她從來沒有被人這樣對待過。
在驚瀾衛的那些年,她親眼見過很多同伴受傷,但從來沒有人去找過她們。
她們要麼自己爬回去,要麼就死在外面,從來都是如此。
那日昏倒在雪地里的時候,她沒有抱過任何一絲的希望,她知道這就是『刀』的最終歸宿。
她以為自己看了這麼些年,早就習慣了。
可殿下居然派人來尋她了,她沒有丟掉自己的刀。
原來被人記掛的感覺是這樣的。
像是有一隻手,穿過了她胸口那道厚厚的屏障,輕輕地握住了她那顆早已麻木的心臟。
讓人喘不過氣來,卻又貪戀那種說不出、道不明的感覺。
她想著想著,眼眶忽然一熱,一滴淚毫無預兆地滑落下來,沿著她的臉頰滾落,沒入了耳後的髮絲中。
鄔臨一轉頭看到她滿臉是淚,頓時慌了手腳,聲音都高了半度:
「你、你怎麼哭了?是不是哪裡疼?我讓大夫輕點兒……」
莫十九搖了搖頭,牽動了胸口的傷處,疼得她齜了一下牙,但她的嘴角卻彎起了一個,幾乎沒怎麼出現過的弧度。
她確實很疼,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。
但她的心裡卻很高興。
就像是,有一束光照進了她從未被人觸碰過的角落裡,將她從一把沒有感情的刀,變成了一個有血有肉的人。
-
因為莫十九傷勢太重,馬車走得很慢。
原本一日的路程,硬是走到了第二日,馬車在瑤景苑門口停穩時,天色已經黃昏了。
鄔臨跳下車,讓人進去通傳。
不多時。
崔嬤嬤便帶著幾個僕從抬著一塊木板快步走了出來,眾人小心翼翼地合力將莫十九從馬車上抬下來,平穩地放在了木板上後,抬回了她的房間。
待安頓好莫十九後,崔嬤嬤又從身後的小廝手中接過一隻食盒,轉身遞給鄔臨。
「這是殿下給楚公子的謝禮。」
鄔臨接過食盒,道了謝,轉身便走了。
屋內。
莫十九躺在床上,身上蓋著一床厚實的棉被,傷口已經被重新換過藥,包紮得妥妥帖帖。
她偏過頭,看著站在床邊的崔嬤嬤,眼中滿是愧疚,聲音虛弱:
「嬤嬤……是我給殿下添麻煩了。」
崔嬤嬤在床沿坐下,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,語氣溫和:
「別說這樣的話。」
「你做得很好,若不是你拖住歹人,青舞她們也回不來,若她們回不來,那正君怕是也……」
「所以,你就安心養傷吧,旁的什麼都不用想。」
莫十九張了張嘴,還想說什麼,卻見崔嬤嬤起身,準備走了。
「你好好休息,我去跟殿下說一聲,你回來了。」
崔嬤嬤走後,莫十九忍不住的想:見到她會說什麼?
是會斥責她無用?
還是會關心她的傷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