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。
天剛蒙蒙亮,灰白色的天光透過窗紙滲進屋內,將一切籠罩在一層薄薄的冷色調中。
謝梓渝躺在床上,望著帳頂,從宮中回來後,他便再也未合上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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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淚已經流幹了,小腹還在隱隱作痛,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躺下去。
他撐著床沿,緩緩坐起身,動作遲緩得像一個遲暮的老人。
僅僅就這麼一個動作,便讓他額頭冒出了虛汗,待喘勻了一口氣後,他喚來小廝,吩咐備車。
他說自己昨夜做了一個噩夢,心神不寧,要去福安寺燒香,替自己和家人祈福。
小廝見他臉色蒼白得嚇人,想要勸阻,卻被他一個眼神擋了回去。
他換了一身月白色的錦袍,外罩一件厚實的銀狐皮氅,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。
出門時,正好碰上謝舒然從內院出來,準備去上朝。
謝舒然看到他,腳步頓了一下,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。
「這麼早出門做什麼?」
謝梓渝擠出一個笑容,語氣儘量輕鬆:「昨夜做了個噩夢,心裡不踏實,去福安寺燒炷香。」
謝舒然微微頷首,又問:「你臉色如此蒼白,可是身體不適?要不要先叫府醫來看看?」
「無礙。」謝梓渝微微一笑:「做噩夢被嚇到了,待會就好了。」
「無事便好。」
話罷,謝舒然大步往外走,沒再多說什麼。
謝梓渝心裡鬆了一口氣,轉身上了馬車。
馬車即將啟程時,簾外又傳來那道熟悉的聲音:
「梓渝。」
車內的人渾身一僵。
他張了張嘴,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,發不出半點聲響。
指尖死死扣住座椅邊緣,指節泛白,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不掀簾,不出聲。
「路上小心些,早去早回。」
每一個字都砸在他心上。
他咬住下唇,用力到嘗到了淡淡的鐵鏽味,才勉強壓住那聲幾乎脫口而出的回應。
眼眶早已乾澀發脹,此刻卻不爭氣地湧上溫熱,一顆接一顆,滾落在衣襟上。
他微微喘息著,胸口起伏得厲害,像是有什麼東西拼命想要衝出來,卻被他一寸一寸,一點一點地按了回去。
最終,他什麼都沒有說。
知道了,母親。
他在心底回應著這句話,像是已經確認了一個再也無法更改的事實。
-
福安寺坐落於京城西郊的棲霞山上,地勢極高,從山腳到山門,需攀爬一百零八級青石台階。
今日山中積雪未化,台階上覆著一層厚厚的冰殼,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。
寺前的古松被積雪壓彎了枝條,偶爾有一小團雪從枝頭墜落,發出噗的一聲悶響。
山風呼嘯著穿過松林,帶著刺骨的寒意,吹得人臉頰生疼。
謝梓渝在馬車中換上了一雙防滑的棉靴,然後一步一步地開始攀登那漫長的石階。
他每走一步,小腹便傳來一陣隱隱的墜痛,腿也因為昨夜失血過多而微微發顫。
他咬著牙,扶著冰冷的石欄,一步一步地往上走。
寒風將他的衣袂吹得獵獵作響,他的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團白霧,又被風吹散。
他腳步緩慢,走了很久。
久到跟在身後的小廝都露出了擔憂的神色,他才終於踏上了最後一級台階,站在了寺門前。
謝梓渝走進大殿,在佛像前跪了下來。
殿內香菸繚繞,檀香的氣味混合著清冷的空氣,讓他的心神稍稍安定了一些。
他跪在蒲團上,雙手合十,望著那尊低眉垂目的佛陀,在心中默默地念著:
弟子鳳扶渝,今日在此,為那個未能來到人世的孩子祈福。
願他早日往生淨土,免受輪迴之苦。
願他來世投一戶好人家,平安喜樂,一生順遂。
他跪了很久,久到膝蓋在冰冷的蒲團上失去了知覺。
當他終於睜開眼時,才發現自己的臉上早已滿是淚水。
他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,站起身,轉身走出了大殿。
山風迎面撲來,吹乾了他臉上的淚痕,留下一片緊繃的涼意。
他走下台階時,腳底踩到了一塊被冰殼覆蓋的青石,隨即猛地一滑。
身體瞬間失去平衡,向後仰倒。
然後,他沿著那長長的石階,一路滾了下去。
後背撞擊在堅硬的台階稜角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,額頭磕在石階邊緣,眼前一陣發黑。
左腿在翻滾中被別到了一個不可能的角度,咔嚓一聲,一陣劇痛從傳來,幾乎讓他當場昏厥。
他不知道自己滾了多少級台階,只覺得天旋地轉,耳邊是風聲和自己的心跳聲,還有小廝尖銳的驚叫聲。
終於停了。
他仰面朝天躺在半山腰的平台上,天空在他視野中旋轉著,灰白色的雲層像是巨大的漩渦,要將他吞噬進去。
他聽到小廝連爬帶滾地衝下來的腳步聲,聽到他帶著哭腔的呼喊,感覺到好幾雙手同時伸向他,七手八腳地將他抬起來,塞進了馬車。
左腿傳來一陣陣撕裂般的劇痛,讓他幾乎咬碎了後槽牙。
馬車跑的飛快,將人送到了最近的醫館。
謝梓渝在昏迷的邊緣掙扎著,用盡最後的力氣,抓住了大夫的衣袖,聲音微弱:
「孩子沒了的事……不要寫進醫案。」
大夫看著他蒼白的臉色,又看了看他身上那身價值不菲的衣料,心中大致有了猜測,但沒有多問,只點了點頭。
「公子放心,老夫心中有數。」
謝舒然下朝回府時,得到的消息是:謝梓渝在福安寺不慎滑倒,從台階上滾了下來,左小腿骨折,身上多處擦傷,已經請了大夫接好了骨,開了藥,正在房中靜養。
她站在謝梓渝的床前,看著他那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,纏著繃帶的左腿,既心疼又生氣,卻終究是不忍心責備一個剛剛遭了罪的孩子。
她嘆了口氣,在床沿坐下,伸手替謝梓渝掖了掖被角,語氣帶著無奈:
「你這孩子……怎麼這麼不小心,除夕夜的宮宴,定然是去不成了,好好在家養著吧。」
謝梓渝躺在床上,閉著眼,虛弱的應了一聲。
在謝舒然看不到的地方,他眼角那滴淚無聲地滑落,沒入了枕巾中,轉瞬消失不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