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舞站在廊下,一邊摩挲著手中的暖爐,一邊輕輕嘆著氣。
崔嬤嬤雙手攏在袖子裡,時不時的靠近門邊去聽了一聽裡面的動靜,臉上愁容不展。
外面天色陰沉,像是又要落雪,寒氣壓在人心頭的又沉又悶。
「嬤嬤,殿下這麼昏睡下去也不是辦法。」
青舞的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掩不住的焦慮。
「這兩日醒來的時辰加起來還不到兩個時辰,餵進去的藥和米湯,大半都吐出來了。」
崔嬤嬤眉頭皺的極緊,又隔著緊合的窗戶往裡看了一眼,仿佛能透過窗紙看到屋內似的。
她也嘆了口氣,無奈的說道:「如今只能聽太醫的,先用安神的藥穩住。」
「殿下夢中驚悸,若不安神,只怕會引出別的症候來。」
兩日前。
鳳扶搖在跟女帝說完話,走在宮道上時毫無徵兆地暈厥倒地,被抬回瑤景苑後,便一直處於半昏半醒的狀態。
她清醒的時候極少,偶爾睜開眼,目光也是渙散的,說不上幾句話便又沉沉閉眼。
昏睡時也並不安穩,眉頭總是微微蹙著,嘴唇翕動,時不時溢出幾句含糊不清的呢喃,像是被困在某個夢境中掙脫不出來。
伍明月來診過幾次脈,面色一次比一次凝重。
她給出的結論是:腦中有淤血壓住了經脈,她的醫術有限,沒有別的法子,只能開些安神的方子穩住現狀,讓淤血自行吸收。
但淤血若一直化不掉,暈厥的情況會越來越頻繁,每一次都可能比上一次更兇險。
鳳扶搖是被喉嚨里那股乾澀的灼燒感喚醒的。
她費力地掀開眼皮,視線先是模糊的一片,緩了好一會兒才漸漸聚焦。
側頭望去。
只見上官蘊之髮絲凌亂,發冠也有些歪斜,下半身坐在床前的腳踏上,上身伏在床沿,緊緊攥著她的手,睡著了。
他顯然沒有更衣,身上還穿著日前的錦袍,衣襟上有摺痕,眼瞼下方是一片濃重的青影。
他就那樣蜷在窄小的腳踏上,像一隻守著窩的倦鳥,連睡夢中都蹙著眉。
鳳扶搖輕輕動了一下手指,上官蘊之便猛地驚醒了過來。
他抬起頭的那一瞬間,眼中的惺忪睡意被一種近乎驚慌的關切取代,像是生怕她一睜眼便又要閉上。
「殿下?您醒了?」
他的聲音帶著剛醒來時的沙啞和急促,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探她的額頭。
「有沒有哪裡不舒服?頭疼不疼?想不想喝水」
沒等人回答,他便已經轉身去夠矮桌上的茶壺,手忙腳亂地倒了一杯溫水,又試了試溫度,才遞到她唇邊。
鳳扶搖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溫水,視線落在他的臉上。
他的眼眶下有濃重的青影,眼白中布著幾道紅血絲,下巴上冒出了一層淡青色的胡茬,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水分,憔悴了一圈。
她心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觸動了一下,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。
只覺得那股溫熱的液體從喉頭滑下去時,連帶著胸腔里某個角落也暖了幾分。
待喝完水,她才輕聲道:「我沒事,你別擔心。」聲音帶著久病初醒的沙啞。
外面的崔嬤嬤和青舞聽到動靜,連忙輕輕推開房門,快步行至床前。
「殿下,您終於醒了。」
「嗯,醒了。」
鳳扶搖撐著身子坐起來,感覺自己除了有些無力外,倒沒有哪裡不適。
她鬆了口氣,簡單問了崔嬤嬤幾句府中的情況,然後轉向上官蘊之,語氣放緩了幾分:
「你去歇著吧,這裡有青舞和崔嬤嬤守著就好。」
上官蘊之沒有動。
他站在原地,抬頭看著她,目光中沒有委屈,沒有怨懟,只有一種執拗的認真。
他說:「殿下,我可以幫你。」
「我是你的夫君,是與你榮辱一體的人,不是擺在院子裡的一盆花。」
「你如今病著,府中內外的事,總要有個人替你盯著,你不必事事都自己扛著,也不必把我推到門外。」
他說完這句話,便沒有再說什麼,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她,等她回答。
鳳扶搖看著他,沉默了幾息。
他的目光沒有閃躲,也沒有逼迫,只是安靜地等待,像一株在風中扎了根系的樹。
鳳扶搖最終沒有拒絕,微微點了點頭,算是默許了。
她看向青舞問:「月笙那邊,大概什麼時候生產?」
青舞算了算日子,回道:「十月懷胎,算下來起碼要到四月中旬才能生產。」
鳳扶搖點了點頭,目光落在被面上的暗紋上,沉默了片刻,然後抬起頭,對崔嬤嬤道:
「後花園花圃旁邊那座院子,提前收拾出來,該添置的家具器皿都添置齊全,東西要用上好的。」
「還有那幾畝花田,叫人把土翻了,施足底肥,等月笙生下孩子後,便把雲棲鶴接過來。」
崔嬤嬤一一應下,沒有多問。
青舞站在一旁,猶豫了一下,還是開口問出了心中的疑慮:
「殿下,如果雲公子不來呢?」
鳳扶搖目光望向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,語氣平淡,卻帶著一種篤定的從容:
「他會來的。」
上官蘊之在一旁聽著,心中驚了一瞬又一瞬。
月笙?
孩子?
殿下在外面,居然有那麼多外室?
連私生子都有了?
還有那個什麼雲公子?
聽青舞的意思是,那雲公子還不一定會入府,可殿下她的語氣中沒有一絲猶疑。
仿佛雲公子會入府這件事,早已在她的預料之中,就像她知道雪會融化,春天會來一樣確定。
鳳扶搖看著上官蘊之眉頭微蹙,便知道他一定是想多了。
可她也沒解釋,反而有些惡趣味兒的問他意見。
上官蘊之沉默了一瞬,才輕聲道:「殿下的孩子,蘊之定會視如己出,好好教養,絕不會磋磨他們父女。」
鳳扶搖瞧他一臉認真的模樣,終是忍不住輕笑出聲。
她這一笑,青舞與崔嬤嬤也跟著笑了起來。
只有上官蘊之一個人,不知所謂,有些摸不著頭腦。
他一臉迷茫的問道:「你們……笑什麼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