鳳臨淵看著他,緩緩開口:「當年謝氏換子之事,朕在不久後便知道了。」
「謝氏做出如此膽大包天之事,朕當時便想處置她們,但謝家樹大根深,朝中盤根錯節,若貿然動手,只會打草驚蛇,引發動盪。」
她頓了頓,目光落在謝梓渝泛白的指尖上。
「所以朕將計就計,沒有揭穿此事,朕一直在等一個機會,等一個能讓朕徹底拔掉謝家這棵大樹的機會。」
她的聲音低沉了幾分,隨後伸手揉了揉謝梓渝的發頂,動作親昵慈愛,可說出來的話,卻毫無感情。
「朕希望你能明白自己的身份,希望你有身為皇子的覺悟,助朕一臂之力。」
謝梓渝雙手攥緊了膝前的衣料,指節泛白,身子也顫個不停。
鳳臨淵倒是也沒催,靜靜的等著他回答。
謝梓渝沉默了很久,然後抬起頭,眼眶猩紅,聲音帶著一絲絕望:
「可我……我現在有了扶雪的孩子。」
「而且謝家養育了我這麼多年,他們雖然做了很多錯事,但對我的養育之情,是真的……」
鳳臨淵沒有打斷他,等他說完,才緩緩開口。
她沒有提高聲音,語氣甚至比方才更加平和,但那種平和之下蘊含的力量,卻讓謝梓渝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。
「謝家養育了你十五年,這一點朕不否認。」
「但你可知,這十五年來,謝家做了多少惡事?」
她一字一句地說道:「謝舒然把持鹽鐵轉運,從中牟利數百萬兩白銀,充作謝家私庫。」
「她們在江北強占民田,幾年來,接連逼死農戶五十七口!又聯合當地官員,圈了十萬畝水田,用做祭田。」
「你可知,那祭田的規模,幾乎與皇陵比肩了!」
……
「謝家的高台,是萬千百姓的累累屍骨搭建的,謝家的衣食,是啖萬千百姓的血肉鑄就的。」
她每說一句,謝梓渝的臉色便白一分。
「這些事,朕不是不知道,只是苦於沒有致命的證據!」
「謝家,是世家當中最大的毒瘤,若想剜出毒瘤,必定是要流血受疼的!」
謝梓渝不知何時,已經癱坐到了地上,身體劇烈發抖,說不出話來。
鳳臨淵坐在遠處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目光中帶著一種複雜卻近乎慈愛的神色。
她蹲下身,與他平視,伸出手,輕輕托起他的下巴,讓他看著自己的眼睛。
她的聲音低而溫柔,像是一個真正的母親在對自己的孩子說話:
「皇兒,你是朕的兒子,你身上流著朕的血。」
「你難道心甘情願以謝氏子的身份,嫁給鳳扶雪嗎?」
「你難道,不想堂堂正正地站在陽光下,以皇子的身份活著嗎?」
謝梓渝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,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手背上。
他張了張嘴,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感受,聲音嘶啞:
「可……可孩子……」
鳳臨淵的目光落在他的小腹上,隨後閉了閉眼,這才緩緩開口:
「月份還不大,現在喝藥,不算受罪。」
她站起身,走到桌邊,端起那碗一直放在那裡的褐色藥汁,走回他面前,蹲下身,將藥碗遞到他面前。
謝梓渝看著那碗藥,眼淚無聲地滑落。
鳳臨淵伸手扣住他的後腦,將他拉近,與自己額頭相貼,她說:
「皇兒,朕答應你,謝家倒台之後,饒你父君一命。」
謝梓渝死死的咬著唇,直到嘴裡漫出濃濃的鐵鏽味兒,血液染紅了他的牙齒。
他嘴唇翕動,沙啞的從喉嚨里,艱難的擠出兩個字。
「……母皇。」
鳳臨淵扯了扯嘴角,輕聲回道:「好孩子,母皇在這陪著你,別怕。」
謝梓渝跪在地上,雙手顫抖著伸出,接過了那隻藥碗。
碗壁溫熱,那股苦澀的氣味鑽入鼻腔,讓他的胃裡翻湧起一陣噁心。
他低頭看著碗中那汪褐色的液體,又抬頭看了一眼女帝的眼睛,然後閉上眼,仰起頭,一口氣灌了下去。
藥汁順著喉嚨滑入腹中,苦澀的味道在口腔中久久不散,他放下碗,豆大的眼淚從眼眶不停的滑落。
鳳臨淵伸手替他擦去那止不住的眼淚,溫聲安慰:
「扶渝,你是母皇的好孩子。」
「扶渝……我是鳳扶渝……」
謝梓渝扯著嘴角,苦笑著露出被血跡染紅的牙齒,他呢喃著重複女帝的話。
「我是好孩子……我是母皇的好孩子……我是皇子……」
沒過多久。
一陣劇烈的絞痛從小腹深處翻湧而起,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他體內狠狠攥緊了他的五臟六腑。
他悶哼一聲,身體蜷縮起來,冷汗瞬間浸透了衣衫。
「母皇……母皇……我好疼啊……」
鳳臨淵在他身邊蹲下,伸出手,將他攬入懷中,讓他靠在自己肩上。
她輕輕拍著他的後背,聲音低而溫柔,像是一個真正的母親在哄慰自己受苦的孩子。
「好孩子,乖,一會兒就不疼了,一會兒就不疼了啊。」
她微微仰頭,抬手按了按自己眼角,那裡一片濕潤。
謝梓渝在她懷中劇烈地顫抖著,牙齒咬得咯咯作響,壓抑的痛哭著。
溫熱的液體順著他的大腿淌下,洇濕了身下的絨毯,在地上匯聚成一灘觸目驚心的暗紅色。
約莫半個時辰以後,那股劇痛終於緩緩平息。
謝梓渝癱軟在女帝懷中,面色蒼白如紙,氣息微弱,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。
鳳臨淵沒有鬆開他,依舊抱著他,輕輕拍著他的背,直到他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。
隨後才鬆開手,從懷中取出一隻小瓷瓶,倒出一枚朱紅色的藥丸,餵到他唇邊:
「皇兒,吃了它,補氣血的。」
謝梓渝張開乾裂的嘴唇,將那枚藥丸含入口中,就著女帝遞來的溫水咽了下去。
藥丸入腹後不久,一股溫熱的氣流便從丹田處緩緩升起,驅散了一部分寒意和虛弱感。
又過了約莫一個時辰,他的臉色便看起來,沒有那麼蒼白了。
鳳臨淵摸著他的臉,輕聲叮囑:「皇兒,這苦你已經吃下了,不要讓母皇失望。」
謝梓渝蹭著她的掌心,似是貪圖那一點溫情。
他扯了扯嘴角,虛弱回道:「母皇……扶渝,不會讓您失望的……」
「好孩子。回去之後,自己想法子解釋。」
「嗯……母皇放心,扶渝不會讓謝家起疑心的。」
鳳臨淵站起身,走到門口,對守在外面的顧夜闌低聲吩咐了一句:
「送他回去。仔細些,不要讓任何人發現。」
顧夜闌應下,隨後走進室內,將虛弱得幾乎無法站立的謝梓渝扶起。
之後又用一件寬大綿軟的黑色斗篷將他整個人裹住,然後半扶半抱地帶出了門,無聲地融入了夜色之中。
人走之後。
鳳臨淵站在窗邊,望著黑漆漆的冬夜,沉默了很久。
夜風從窗縫中灌入,吹動她鬢邊的碎發。
她緩緩收回目光,落在地上那灘尚未乾涸的血跡上,閉了閉眼,似是不忍。
「收拾了吧。」
「是。」
話罷,她披緊肩上的暖衣,走出了那間偏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