聞言。
鳳臨淵捏著摺子的手猛地用力,將那本摺子捏的變了形。
「什麼!」
「她們居然敢……」
鳳昭雲垂著首,繼續道:「兒臣是瞧著那謝梓渝護著小腹,由此產生的猜測。」
「倒也不敢確定他是否真有了身孕,可需要兒臣派人去查?」
「不必。」鳳臨淵冷冷的回絕了,「你退下吧。」
鳳昭雲行禮後告退,她只當女帝生氣,幾個女兒都不把宮規當回事,並沒有往別的地方想。
人走後。
鳳臨淵便讓靈衢去叫了顧夜闌來。
「今夜子時,你親自去一趟謝府,將謝梓渝給朕帶來,不要驚動任何人。」
「是。」
另一邊。
鳳昭雲並未著急離開皇宮,而是朝著坤寧宮的方向去了。
陳嬤嬤在一旁勸道:「殿下,君上不喜您與後宮多牽扯,還是不去了吧?」
鳳昭雲神情有幾分落寞,她說:
「自從外祖母不在以後,父君便因憂思傷身,一病不起,每次想來探望,母皇都會斥責孤孝思羈身。」
「她說,身為儲君的第一課,便是摒除私情,權衡天下利弊,行事果決無牽。」
「殿下……」陳嬤嬤垂下頭,道:「君上說的沒錯,自古為君之道,便是如此。」
「是,母皇說的沒錯。」鳳昭雲看著坤寧宮的牌匾,輕聲道:
「可孤,已經將近三年,沒見過父君一面了啊。」
「要不……」陳嬤嬤頓了頓,覺得即將說出口的話不妥,便改口道:
「屬下陪您去坤寧宮外坐坐?」
鳳昭雲輕嘆一口氣,默認了這個提議。
她坐在坤寧宮的正牌匾下,單手撐著下巴,望著天邊掉隊的孤雁出神。
直到夜幕四合,她才起身離宮。
-
宮人來報時,鳳臨淵沒說什麼,揮手讓人退下了。
靈衢上前一步,低聲詢問:「陛下,太女殿下是否起疑了?」
鳳臨淵摩挲著指尖,淡淡道:「只要她一日在儲君這個位置上,便一日不會去深究。」
這些年來,並不是沒有人質疑過景修言的病情。
畢竟,景家的人也沒有死絕。
可她的態度擺在這裡——
君後,儲君,只能二選一。
那些唯利是圖的大家族,怎麼會為了一個不得聖心的君後,動搖儲君的位置。
她垂眸,瞥見自己長發中夾雜的一根白髮,微微嘆了口氣,指尖一捻,便拔掉了。
這些年,她挑撥景氏和謝氏內鬥,各種布局、鋪路,花了太多的心力。
「咳咳咳……」
鳳臨淵低聲咳了兩下,靈衢連忙拿過一旁的大氅給她披上。
「陛下,夜色深了,您休息會兒吧?等顧指揮使辦完事,屬下再叫您起身。」
「也好。」
鳳臨淵轉身,朝著寢宮走去,靈衢立即吩咐人,備上熱水參湯,準備伺候洗漱。
-
子夜時分。
謝府東廂的燈已經熄了。
謝梓渝躺在榻上,翻來覆去地睡不著。
他心中裝著事,一隻手撫著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,心中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惶惑。
就在這時。
他聽到窗欞發出一聲極輕的響動,像是被風推動了一下,一絲寒氣鑽了進來。
他下意識地轉過身,便看到一道黑影無聲地閃入室內,朝他扔了一個什麼東西之後,他的意識在瞬息之間斷裂,徹底陷入了黑暗。
不知過了多久。
他聞到一股刺鼻的氣味,像是薄荷和某種藥草的混合物,刺激著他的鼻腔和咽喉。
他猛地咳嗽了幾聲,睜開了眼。
映入眼帘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,
房間很大,陳設簡潔卻透著一種低調的華貴。
紫檀木的桌椅,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立軸,案上放著一隻青銅博山爐,爐中香菸裊裊。
他躺在一張寬大的軟榻上,身下鋪著厚實的絨毯,身上蓋著一床錦被。
他撐著身子坐起來,有些驚恐地打量著四周。
這裡似乎……
像是宮中殿宇的布置?
但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,他便覺得荒謬。
他怎麼可能在宮中?
「你醒了。」
一道清冷而威嚴的女聲從他身後傳來。
謝梓渝猛地回過頭,只見窗邊的紫檀木圈椅上,坐著一個身穿常服,外披暖衣的女子。
她手中端著一杯熱茶,正不緊不慢地喝著,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臉上。
那張臉。
他在各種場合遠遠地見過無數次,卻從未如此近距離地直面過。
當今女帝,鳳臨淵。
謝梓渝的腦袋嗡的一聲炸開了。
他幾乎是本能地翻身滾下軟榻,撲通一聲跪在地上,伏下身去,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磚上,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:
「臣子謝、謝梓渝參見陛下!」
此刻,他的大腦一片空白。
完全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,更想不明白女帝為何會用這種方式見他。
鳳臨淵放下茶盞,沉默了片刻。
然後開口,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,帶著一種複雜的,難以言喻的情緒:
「皇兒,這些年,你受苦了。」
謝梓渝猛地抬起頭,瞳孔驟縮,嘴唇翕動了幾下,結結巴巴地道:
「陛、陛下……您……您……」
他想說「您是不是弄錯了」,想說「臣子聽不懂您在說什麼」……
但那些辯駁的話到了嘴邊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他看著女帝那雙平靜而深邃的眼睛,忽然覺得一切的掩飾都是徒勞。
他低下頭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。
「……您都知道了。」
鳳臨淵看著他,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,像是憐憫,又像是審視:
「看樣子,你也早就知道了。」
謝梓渝咬著下唇,低聲回道:「臣子……我也是前不久才知道的。」
鳳臨淵沒有追問他是如何知道的,只是沉默了一瞬,輕輕嘆了口氣,語氣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直接。
「你腹中的孩子,是鳳扶雪的?」
謝梓渝的身體猛地一震。
他低著頭,沒有回答,但他的沉默已經是最好的回答。
鳳臨淵看著他,目光中沒有任何波瀾,像是早已知道了答案。
「起身吧,地上涼。」
聞言,謝梓渝雖然站起身來,但他覺得還不如跪著,因為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自處。
坐也不是,站也不是。
他抬眸瞥了一眼,只見女帝朝他招手。
「過來,到朕身邊來。」
謝梓渝僵硬的擺動著手腳,挪到女帝身前的圓凳上坐著。
鳳臨淵沖他笑笑,隨後伸手摸了摸他的臉。
「你很怕朕?」
「不、不怕……」謝梓渝搖頭,「就是,就是有些……覺得有些不太真實。」
「確實不太真實,一眨眼,你都這麼大了,這些年,謝氏對你不錯,朕都看在眼裡。」
謝梓渝咬唇,雙手死死的掐著自己的膝蓋,默了半晌,終於鼓起勇氣問道:
「您、您是從什麼時候知道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