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。
東宮的車駕停在謝府門口。
謝舒然早已得了消息,帶著府中一眾家眷在門前迎接。
鳳昭雲下了馬車,與謝舒然寒暄了幾句,兩人都心照不宣地沒有提及任何敏感的話題。
鳳扶雪已經收拾好了行裝,站在謝舒然身後。
她穿著一件粉白色的錦袍,外面罩著一件皮氅,整個人看起來比離宮時清瘦了許多。
她上前向鳳昭雲行禮,語氣歡欣:
「見過太女皇姐。」
鳳昭雲微微頷首,笑著摸了摸她的臉頰:「雪兒瘦了這麼多,皇姐差點沒認出來。」
「這些日子……你受苦了。」
鳳扶雪眼含淚光,微微搖頭:「有皇姐惦記,雪兒就不苦。」
鳳昭雲拉過她的手,安撫道:「何止孤惦記著你,母皇也同樣惦記你。」
「母皇她……」鳳扶雪咬著唇,一副心有餘悸的模樣。
「她可還生我的氣?」
「那雪兒知錯了嗎?」
「雪兒自然是知錯了。」
鳳昭雲笑笑:「母皇自然不會真的與你生氣,這不是專門讓孤來接你了嗎?」
鳳扶雪也笑,「母皇不生氣就好,那咱們回宮吧。」
「好。」
兩人剛轉身,謝舒然便給一旁的謝梓渝遞了個眼神。
只見他一隻手放在身前,然後往前追了兩步。
「四殿下……」
兩人停下腳步,回頭看向他。
鳳昭雲瞧見他的動作,眸子眯了眯,卻什麼都沒說。
鳳扶雪笑著問:「怎麼了,表兄?」
謝梓渝咬著唇,像是有什麼難言之隱,可他嘴張了張,還是沒說出口。
「沒事。你回去一路小心。」
鳳扶雪滿心思在回宮上,自然沒有在意他的異樣,只「嗯「了一聲,便與鳳昭雲一同走向了馬車。
身後的謝舒然皺著眉頭,瞪著謝梓渝,暗罵他不成器。
這麼好的機會,居然把握不住!
她冷冷的哼了一聲,拂袖離開了。
謝梓渝站在原地,心中五味雜陳。
他有孕之事,今晨才診斷出來,只有謝舒然與他自己知道,連鳳扶雪都沒來得及告訴。
可一旦這件事,在太女面前攤開了,那他這輩子便與鳳扶雪,與謝家,捆綁至深,再也不能分開了。
他知道自己別無選擇,可內心深處卻有一個不認命的聲音,千萬次的告訴自己:
再等等,再等等!
萬一呢?
萬一還有別的路呢?
他仰頭看天,輕嘆了一口氣。
天意,快些來吧。
若是月份大了,便瞞不住了。
路,也就走死了。
-
馬車駛離謝府,沿著長街緩緩向皇宮的方向而去。
車廂內只有姐妹二人,一時間安靜得有些微妙。
鳳昭雲靠在車壁上,目光落在鳳扶雪臉上,笑著問:
「在謝家這些日子,住得可還習慣?剛才謝祭酒在,孤不便直問。」
鳳扶雪點了點頭:「還行,雖然比不上在宮內,但謝家人伺候得還是盡心了。」
「那便好。」
家常閒談,到這裡停下。
鳳昭雲隨手翻起一旁的帳本,看了幾頁,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,感嘆道:
「瑤光先是得了入朝聽政的恩典,緊接著又拿下宮裝採買的差事,替孤分擔了不少瑣事。」
「雪兒你年後過完生辰便及笄了,屆時入朝聽政,也定然能成為母皇的左膀右臂。」
鳳扶雪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攥緊了一下。
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煩躁和惱怒,但她沒有像從前那樣立刻發作。
而深吸了一口氣,又緩緩吐出,將那股情緒強行壓了下去。
不是因為她變得穩重了,而是經過這些日子以來,她總結出一個現象,那便是:
只要她出現較大的情緒波動,便會隱隱覺得小腹有些發脹,在不知不覺間,就溺了出來。
就好像是,她的情緒能催動她的生理反應。
就比如此刻。
但冬日的衣裳穿得厚實,那股細微的氣味被層層衣料阻隔,沒有散出來。
她鬆開攥緊的手指,語氣中帶著明顯怨氣,但已經不似從前那般尖銳:
「鳳扶搖一向擅長扮豬吃老虎,太女姐姐要小心,小心哪一日……她盯上了您的儲君之位啊。」
鳳昭雲看了她一眼,微微彎了一下嘴角,那笑容沒有到達眼底。
她說:「雷霆雨露,皆是君恩,若母皇哪一日覺得孤不適合當這儲君了,孤自然也會退位讓賢。」
「畢竟,孤還有三個優秀的姊妹呢。」
鳳扶雪輕笑一聲,恢復了那副俏皮的模樣,像是要表明自己的立場。
「太女姐姐說笑了,這儲君之位,自然非您莫屬。」
鳳昭雲也扯了扯嘴角,沒在接話。
馬車在宮門前停下。
鳳扶雪跟鳳昭雲道謝後,便下了車,帶著身後的翎夢,輕車熟路的朝著瑞雪宮走去。
鳳昭雲坐在馬車中,透過車簾的縫隙,看著她遠去的背影,眼神晦暗不明。
陳嬤嬤走上前,低聲問:「殿下,可要進宮面見君上?」
鳳昭雲沉默片刻,笑道:「是,四皇妹接回來了,自然要去跟母皇說一聲的。」
陳嬤嬤扶著她下馬車,二人緩步走在宮道上,身後的侍衛離她們五步之遙。
她看著高高的宮牆,自言自語道:「磨難,果然還是能鍛鍊心智啊。」
陳嬤嬤應是,然後又說:「四殿下瞧著,似乎跟之前不太一樣了。」
鳳昭雲扯了扯嘴角,語氣中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:
「老四如今,相較之前穩重多了。」
「若是以前,她早就跳起來了,今日卻能壓住脾氣,只說兩句不痛不癢的話,甚至還想挑撥孤與老三。」
「真是長大了啊。」
陳嬤嬤應了是,便一直垂首,沒有接話。
鳳昭雲沒有再說什麼,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御書房房檐上,頓了腳步,隨即揚起標準的笑意,朝那個方向走去。
鳳臨淵忙完手上的事後,便召見了她。
她接回鳳扶雪的事,隨後又問女帝,禮部在準備年後的及笄宴時,是否要一同籌備大婚事宜。
女帝放下手中的摺子,看著她,「為何有此一問?是雪兒跟你說,想要成婚了?」
「非也。」
鳳昭雲說:「女兒去謝府時,發現謝梓渝似有身孕,而謝家與老四的婚事,幾乎是明面上的事了,所以……」
她原本也是不敢憑著一個動作肯定的,可瞧著鳳扶雪那脖頸上的紅印,便認定了自己的猜測。
而且,之前謝梓渝跟著她去靜安寺的事,也不是什麼秘密。
那二人一定早就暗中媾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