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整夜安眠。
便有人夜不能寐。
東宮的書房內,燈火通明。
鳳昭雲坐在書案後,面前攤著一份剛從戶部送來的文書,她的目光落在紙上,已經很久沒有移動過了。
那份文書的內容很簡單。
宮裝採買事宜,自即日起移交皇商蘇清晏承辦,限原承辦商楊毅剛三日與其完成交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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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看到這份文書時,已經是傍晚。
而戶部那邊,早在午時就辦完了全部交接手續。
她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。
「誰去辦的?」
她放下文書,聲音平靜得有些不正常。
站在下首的陳嬤嬤垂著頭,低聲回道:「是宮中負責採買的督管親自去的戶部,拿了陛下手批的文書。」
「戶部侍郎林素問想問緣由,那督管只說了一句,『帝心深似海,哪兒是咱們做屬下的能猜得到的,抓緊辦妥了,我好回去交差。』」
她頓了頓,聲音又低了幾分。
「那督管辦手續時,將林大人扣在眼皮子底下,一步不曾離開,直到所有印章蓋齊、文書歸檔,她才放了人。」
「所以……這消息無論如何都傳不出來。」
鳳昭雲沉默了片刻,然後伸手拿起手邊的茶盞,猛地砸在了地上。
碎瓷片濺了一地,茶水洇濕了陳嬤嬤裙擺的下緣。
她盯著地上那片狼藉,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,然後緩緩閉上眼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再睜開眼時,她的目光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冷峻,只是聲音中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盡的寒意:
「那個姓楊的,究竟怎麼辦事的?連一個蘇清晏都殺不死?」
「虧得孤將採買的事宜全權交於他!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!」
陳嬤嬤垂著頭,低聲道:「要不……出動死士再殺他一次?屬下不信,他還能有九條命不成!」
鳳昭雲站起身,在書案前踱了幾步,背對著陳嬤嬤,聲音冷得像窗外的飛雪:
「他剛成了母皇親賜的皇商,就遭遇刺殺,你是想讓母皇把『違逆聖意』四個字刻在孤的臉上是吧!」
「他之前那次死裡逃生,鳳扶搖肯定已經在暗中揣測了,若再來一次,不等他死,我先成了眾矢之的。」
陳嬤嬤當即跪下請罪:「殿下恕罪,是屬下犯蠢了……」
她轉過身,目光凌厲。
「你派人告訴姓楊的,第一,儘快查清楚那枚扳指的秘密,搞清楚東海群島的位置。」
「第二,春日宮裝採買的事雖然被搶了,但其他採買還在他名下,讓他想辦法,把這潭水攪渾。」
「就算他吃不到肉,也不能讓蘇清晏吃得安生。」
陳嬤嬤伏地應道:「是,老奴這就去辦。」
她站起身,後退兩步,準備離開又停下腳步,有些猶豫道:
「殿下,四殿下一直在謝家住著,也不是個長久之計。」
「再過三日便是除夕了,您看……要不要向陛下進言,將四殿下接回宮來?」
鳳昭雲看了陳嬤嬤一眼。
她沒有說話,而是走到窗邊,推開了一絲窗縫。
冷風裹著細碎的雪花從縫隙中灌進來,撲在她臉上,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。
她明白陳嬤嬤的意思。
鳳扶雪與鳳扶搖如今勢同水火。
老四回宮之後,必然會想方設法地與老三斗。
而她只需要做好分內之事,偶爾在恰當的時候推波助瀾,便可以坐收漁利。
老二性格剛直,不善權謀,唯一在乎的就是她手底下,那群跟她出生入死的姊妹,
這些年她一直跟自己鬧彆扭,也無非是因為一個差點成為她側君的裴時安。
京都無人不知,裴時安是宸王的眼珠子。
可若是這眼珠子,碎在鳳扶搖手裡……
那她們二人,便在無成為同盟的可能!
想到此,鳳昭雲長呼一口氣,這件事,她得好好謀劃才行,確保萬無一失!
她站在窗前,看著夜空中飄落的雪花,在心中默默地問了一句:
母皇,您究竟是什麼意思呢?
您把我手底下生財的路子,就這麼不聲不響的給了老三的人,又讓老四在謝家住了這麼久不聞不問。
您到底是在平衡棋局,還是在為某個人鋪路?
我們幾人中,您到底把誰當磨刀石呢?
雪夜沒有給她答案。
她沉默了一會兒,隨後關上窗,轉過身,對陳嬤嬤道:
「明日遞牌子進宮。」
陳嬤嬤垂首應道:「是。」
鳳昭雲沒有再說話,目光落在那份已經被她揉皺的文書上,眼神晦暗不明。
-
翌日清晨。
鳳昭雲用過早膳後便遞了牌子入宮。
她先在御書房向女帝匯報了年關各項事務的進展情況。
各處祭典的安排、除夕夜宴的流程、各部的年終結算,樁樁件件都說得條理分明,滴水不漏。
鳳臨淵靠在椅背上,聽著,偶爾點頭,沒有多問。
待正事匯報完畢,鳳昭雲卻沒有立刻告退。
她微微垂首,語氣比方才柔和了幾分:
「母皇,女兒還有一事。」
鳳臨淵端起茶盞,喝了一口,目光落在她臉上,沒有說話,等她繼續。
鳳昭雲道:「除夕將至,四妹她一個人在謝家住了這些日子,想來也十分冷清。」
「兒臣斗膽,懇請母皇恩准四妹回宮過年,一家團聚。」
鳳臨淵放下茶盞,看了她片刻,然後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淡,看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,卻讓鳳昭雲的心中微微動了一下。
「你們姐妹情深,這是好事。」
「老四自小嬌蠻任性,朕晾了她這麼久,想必她應該穩重些了。」
「就由你親自去謝家接她回來吧,也算朕寬她的心裡,免得她又鬧小性子。」
鳳昭雲應下:「是,女兒稍後便去謝家,接四皇妹回宮。」
頓了頓,她又說:「母皇還是一如既往的心疼四皇妹。」
鳳臨淵笑的很慈愛,她說:「你們都是朕的孩子,朕自然不會厚此薄彼。」
「朕對你嚴苛,只因你是儲君,肩負重任,你可明白朕的苦心?」
「女兒明白。」
鳳昭雲低垂的眼帘下,目光卻微微閃動。
她心中隱隱覺得,母皇似乎就在等她來,等她說這些話,等她主動提出去接鳳扶雪回宮。
這一切,仿佛都在母皇的預料之中……
「行了,朕還有摺子要批,你且去吧。」
「是,女兒告退。」
鳳昭雲斂神,退出了御書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