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茗在乾淺狀似平淡的聲音中抬起頭。
「殿下……」
他並非不知曾經傳聞中的昭明公主是何許人也。
憑心而論,裴茗甚至對她觀感不佳,尤其是在見識過對方春闈場上的荒唐後,那不滿和厭惡,便到達了頂峰。
即便後來她忽然變臉,將春闈舞弊的事鬧到了天子殿前,將一干頗有才幹,卻身世不顯的寒門學子撈了出來。
裴茗想過,昭明公主或許是厭惡世家,以他的出身,此次春闈,他或許會落選下榜。
可出乎意料的,乾淺不僅將他定為首名,甚至還將他提進了她一手促成創立的監察司,官居副司。
裴茗承認,殿下或許並非傳聞中那樣,也並非他所想像的那般不堪。
可無論怎樣,裴茗仍然想與她劃清界限。
他只想做一個純臣,為年少抱負,為大乾的三萬里江山,盡畢生之力,死而後已。
可現在,坐在他上首的殿下,卻嘆息著紆尊降貴,親自半跪到她面前。
她嘆息著:「裴卿啊。」
殿下說,她欣賞他。
乾淺的眼眸很黑很亮,專注去看一個人的時候,就好似她已全神貫注,認真虔誠的對著一個人訴說著她心中的理想和信念。
「裴卿,只有你,才能勝任副司之職,也只有你,才能讓本殿下心中所想的監察司,發揮出它原本的作用。」
說什麼都好,乾淺這些話可以羅列出一筐來。
她完全可以向裴茗闡述著原本的劇情里,裴茗此生的抱負和執念。
若他如遇知己,感動不已,那自然很合乾淺心意。
若他不識好歹,堅決要與自己劃清界限,也無所謂。
因為有魏紹在,裴茗這一輩子,都跳不出那早就劃定好的條框。
乾淺只是說了實話,她確實認為目前只有裴茗才能勝任副司之位。
和魏紹那等圓滑奸詐,腹有七竅玲瓏心的人不同。
因為監察司在裴茗手裡,會變成一把捅向所有不義之臣的鋒利刀刃。
可如果在魏紹手裡的話,天長地久,監察司或許就真的成了某些人口中的一言堂。
「殿下……?」
裴茗神情中浮現出錯愕,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竟然直視乾淺許久,於是又慌張低下頭。
「殿下所言,可是真心嗎?」
乾淺不知道裴茗把話聽成了什麼,又到底有沒有聽懂。
但裴茗問,她自然毫不猶豫的點頭。「當然真心啊,本殿下從不因任何人虛心討好。」
裴茗的指尖有細微的顫抖。
或許是因為他知道,他的理想和抱負太遙遠,太艱難。
以至於機會放在他眼前時,即便如曇花一現般虛幻不實,裴茗也想試一試。
他可以試著,去相信殿下嗎?
「臣……願意一試。」
乾淺等的就是他這句話,甚至也不在意他說的一試究竟是什麼意思。
因為就算裴茗此刻跟她說什麼上刀山下火海,乾淺本也不會信的。
「裴卿請起。」乾淺虛虛抬了他一把,面上的笑意甚至都懶得遮掩。
「那監察司初立,一切運行本殿下就交給你了,望裴卿不辭辛苦,千萬努力!」
乾淺握拳:「一切都是為了大乾!」
可這圖窮匕見,連裝都懶得再裝的模樣,落在裴茗眼中卻是另一番光景。
裴茗用力抿唇,眼底迸出堅毅不折的薄光。
「臣,不負所托,萬死不悔!」
乾淺對著他點了點頭,看著欣慰極了。
「裴卿,辛苦你了!」
裴茗本想說自己不辛苦,可還沒來得及開口,原本虛掩的門便被人推開了。
「殿下,魏紹在外請見。」阿虞毫不在意的打斷裴茗。
乾淺轉身,仿佛也忘了自己剛還在給臣子們洗腦。
「傳他進來吧。」
裴茗喉嚨一哽,剛剛湧起的幾分感慨頓時停頓了下來。
他思索了一番,忍不住皺眉。
魏紹?
御史台的魏紹?
裴茗本想勸乾淺,監察司若持身中正,身為主司的乾淺本應該同這樣諂媚討好的黨羽之臣遠些才好。
可他與乾淺實在關係頗淺,縱然有關係,也只是上下級罷了。
正當此時,還沒換下官服的魏紹,便唇含笑意,眉目柔和的走了進來。
他俯身一禮:「殿下。」
就好像沒有看見裴茗一般,對他這個新官上任的二品副司,理都不理?!
「魏卿無需多禮。」乾淺隨意的抬了下手。「這時候,魏卿不在御史台,來這幹嘛?」
乾淺撐著頭,心思不知道飄去哪裡,又在想著什麼。
魏紹笑著上前兩步,主動走到乾淺身邊,說起話來毫不避忌。
「臣雖在御史台,可心卻是在殿下這裡的,殿下如今創立監察司,御史台首當其衝,自然是第一個要被開刀卸權的。」
「臣在御史台,自然要將御史台內的一切分布,如實告知殿下。」
荒謬!可恥!諂媚!
裴茗在一旁聽著,只覺得十分刺耳。
魏紹身為御史台的官員,拜高踩低,借著御史台卸權來討好殿下。
而殿下怎能也不避嫌呢,如此正大光明的針對御史台,同魏紹這等人接觸?
「殿下!」
裴茗忍不住開口:「雖要收御史台的權柄,整合總理進監察司,可也應走流程,命人持監察司的調令讓御史台尚書整合移交!」
乾淺很少聽到身邊人說這麼蠢的話,她歪著頭略過魏紹,定定的看了眼裴茗。
而魏紹也在此時輕輕「啊」了聲,仿佛才發現有裴茗這麼個人般。
「裴大人,多有失禮,下寮魏紹,見過大人。」
裴茗看他眉間滿是算計的笑便覺得不齒,他側身負手,沒有接魏紹的話。
魏紹絲毫不在意他的輕視和避之不及。
他端著手,靜靜的佇立在乾淺身旁,似是好心的提醒。
「裴大人初入朝野,怕是許多內情還不知道,御史台早已倒向太子殿下,而太子又一向與殿下不睦,讓御史台老老實實的卸權移交,怕是不太好辦吧?」
裴茗依舊不肯看他,只冷哼一聲道:「不好辦也要辦,監察司乃陛下親自下旨創立,有權命御史台移交整合!」
見說不通,魏紹便也不再說什麼了,他溫和一笑,垂著眸。
「殿下,裴副司似乎對臣的話有些誤解,不是很認同呢。」
乾淺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看戲還能引火燒身。
這未來書中,兩個分庭抗禮,鬧到你死我活的大乾重臣,此刻正擠在一個小小的屋子裡,為了點小事爭執不休。
甚至還把自己拉來做判官?
乾淺撐著頭,一時間也不太好做抉擇。
她這才給裴茗畫完餅,不能扭頭便言行不一。
為魏紹這人陰的很,一向借刀殺人,從不把自己卷進任何事。
一忠一奸,但目前都是自己的人。
乾淺忽然有些頭疼,該怎麼端這碗水。
她在腦中仔細思索著之前他父皇敷衍著朝中大臣的模樣。
乾淺漸漸勾起抹笑,殿下生的明媚貌美,笑起來哄人的時候,也格外認真。
「魏紹是本公主調去御史台的,自然和那幫佞臣不同,但裴卿也只是心直口快,為人公事公辦。」
「魏卿,裴卿,不必爭執。」
裴茗心裡重重吸了口氣,他看著乾淺,見對方滿臉信任,完全不知道抬頭看一眼旁邊那人奸詐眉眼的模樣……只覺得頭疼極了!
「是,殿下,臣不會多想。」魏紹笑著附和,一副乾淺都開口,他自然忍耐的好脾氣模樣。
屋內忽然靜了下,魏紹笑意闌珊的抬眼,如有針悄悄落地,兩人視線對上,忽然擦出針鋒相對的火花。
裴茗略帶厭惡的擰起清俊長眉,他側身而立,連看魏紹一眼都覺得不恥。
他心中啐:小人。
而魏紹則唇含笑,眉帶柔,揣著手謙卑的頷首示意,可那森然的眼中,卻昭示他心中並非如此。
魏紹垂眸轉動視線,笑意漸收。
他暗罵道:賤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