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明府內。
乾淺用過晚膳,便在側殿書房接見了魏紹。
大抵是還沒忙完便匆匆趕了過來,魏紹甚至穿的還是白日的官服,連一身衣服都來不及換。
「殿下。」
他微微躬身行禮,抬眸時,見乾淺愛搭不理,似是心緒不佳的樣子,他眼中浮現疑惑。
台灣小說網超給力,ẗẅḳäṅ.ċöṁ超讚
太子被罰,如今連朝都不能上了。
春闈一遭殿下大獲全勝,既能順勢培植黨羽,又能趁機削弱朝中敵對之人的勢力。
太子刑部的這個臂膀被狠狠砍掉,御史台如今派不上什麼作用。
眼看著就要去掉一個心腹大患,這難道不是一件可喜,可給他記上一功的事情嗎?
昭明公主回京僅幾月,朝中重臣倒的倒,死的死,殿下一路順利至極,又有陛下寵信撐腰。
大好開局,究竟愁在何處?
魏紹不解,但他還是挽起長袖,主動走到乾淺身側,執起墨條為乾淺添了一縷墨香。
「殿下,可是覺得沒能一口氣扳倒太子,心裡不暢快?」
乾淺瞥了眼他的手,那是一雙文人弱骨的纖長雙手。
「算是有點吧。」乾淺欲言又止。「你覺得呢?」
魏紹只是臣子,且並非乾淺能將所有信任,生死交託的幕下之臣。
他或許足夠聰明,但許多話,乾淺和他說了也沒用。
他沒資格聽,也不需要聽。
「殿下。」
魏紹聲音輕輕柔柔,本就好聽的嗓音帶著無窮盡的耐心勸著,仿佛能緩緩平息人心中的急躁和怒火。
「靜字帶爭,穩字帶急,只有前後相輔相成,才能走的四平八穩。」
「所以,不爭則靜,不急則穩。」
魏紹停下研墨的動作,眼神認真的勸諫:「太子雖勢弱,但他在京都多年不是傻子,張皇后和張家是和他綁在同一條船上的,窮寇莫追,趕狗入窮巷,必遭反噬。」
「殿下可先冷上一段時間,快刀斬亂麻雖然痛快,可這鈍刀子慢慢磨,有時候也不失為是一種辦法。」
魏紹在說話的時候,很清晰的能感受到乾淺的視線一直落在他頸側。
或許只是錯覺,也或許是他俯身時的高度剛剛好只能看到那。
魏紹只當做沒看見,嗓音柔和的開口:「如今春闈放榜在即,禮部亂作一團,殿下應該防的是傍上有不應該摻進來的人渾水摸魚……畢竟放榜前這名次和人選可以隨時撤換,但放了榜就不一定了。」
「春闈趕上水患,京都城裡流民也漸漸多了,那些寒門學子的安危和去向也需多加思忖。」
「更遑論是春闈後,這定品一事,可也是殿下要去操心的,這些人是從殿下手裡長出來的,於情於理,甚至在外人眼中,這些人可都是殿下的門客。」
乾淺本就略有煩躁之意,聽完這些,她更沒耐心了。
這便是乾淺從前拒受王爵的根本原因。
人爬到了一定的位置,事情自然就多了,這事情一多,便怎麼忙都忙不過來。
乾淺光看她父皇就是個現成的例子。
在朝這麼多年,日日勤政,卻還是每天都有數不清的事要處理,愁的明顯比同年的臣子見老。
乾淺撐著頭,忽然轉了目光,似是隨口一問般開口:「那若按你的說法,你在外人眼中豈非也是我的門客?」
魏紹面上表情及動作都是一頓,他看著乾淺,端著手,脊背微彎。
「不一樣的,殿下。」
乾淺似是來了點興趣:「哦?哪裡不一樣?」
魏紹眼帶笑意的望著乾淺,語氣頗有幾分驕矜的意味。
「門客,和寵臣,是不一樣的。」
魏紹似乎也很會順著杆子往上爬,他知道乾淺把他吊在身邊,既有威脅也有信重的意思。
「殿下很抬舉我的,不是嗎?」
乾淺慵懶的垂眸,沒有否認,甚至還順著他的話往下接了。
「既然是寵臣,那本公主也該對你再好一點,不是嗎?」
魏紹垂首,示意他當自謙,未有此意,但卻對乾淺的話連隻言片語的反駁都沒有。
乾淺也不賣關子,賞與罰都乾脆利落。
「這次春闈你頗為亮眼,且幫本公主查出了春闈舞弊之人,我在父皇面前提了你,也說了好話。」
說著,乾淺本就帶著笑意的眼神莫名多了幾分狡黠。
「父皇有意,破格提拔,問及該將你安排去什麼地方。」
魏紹忙俯身下跪,他垂首謝恩,可唇邊的笑意卻漸漸深了。
「自當由殿下差遣,臣,萬死不悔。」
乾淺晃動指節,隨口道:「我看御史台就很合適,待到水患略有平息後,你便轉任御史台,三品中書令。」
短短几月,魏紹被乾淺從御史台調出來,又親手摺了回去。
唯一不同的是,魏紹這段時間就猶如坐了雲梯,從一個六品的小小典儀,求路無門,人人嫌棄的微末小官,破格成了正三品的中書令。
這也意味著,魏紹終於觸碰到了權力的邊緣。
不是因為傍上公主,而被給了個體面的差事。
而是真正進入中樞,能在朝中與人廝殺博弈的正經官員。
魏紹濃長的睫毛微微顫了顫。
他怎會不明白乾淺的意思。
只有千里馬,才不會被身後的盜賊拖下去亂刀砍死。
御史台是太子的勢力,而他是昭明公主親自提拔上來的官員。
同樣都是背靠大樹好乘涼。
誰不想被拖入烈日暴曬而死,就得想辦法讓自己頭頂的參天樹再穩固些。
魏紹腳下踩著的青雲,就是他在朝中立足的根本。
魏紹的指節蜷縮,甚至帶著激動的顫抖。
他怕斗嗎?他怕死嗎?
他更怕落到泥里,連爬上去的機會都沒有,就平平淡淡的窒息而亡。
不甘,那樣,怎能甘心……
如乾淺第一次見魏紹時,她垂著眸,微微傾身朝魏紹伸出手。
但這一次,魏紹卻沒有絲毫的猶豫和認命,他跪在地上,幾乎是立刻將手放到了乾淺掌心,
「魏卿,可有懼意?」
魏紹抬頭,那張如青花蛇般柔美陰森的面孔上滿是堅毅之色。
「殿下,可信命嗎?」
魏紹緩慢的站起身,官袍在他身上空落落的,並不合適。
「命註定,又何懼之有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