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帝當然不會認為這圖是乾淺繪製的。
就算她有這能力，可勘測河道和河水深度，其各中精細程度，若不親自去測，又如何能完全精準。
他的小淺兒是個什麼性子，他太清楚了。
去自己府上的花園走一走，尚且都要十幾個宮人內監服侍著。
「父皇，有圖您便用著，問那麼多做什麼？」
乾淺深知，她父皇才不是那種會忌憚多疑的人。
不過一張圖，就算繪製之人是驚世大才又如何，難道還能令江山易主嗎？
「小淺兒……」乾帝看著她，忽然嘆了口氣：「你可知，水患一發，萬千百姓流離失所，你如今到街上去走一走，城門開後，又有多少難民逃難進京。」
「朕是天下之主，萬民之主，你身為天子女，生來尊貴無比，你可知，那與龍椅並肩的權力里，又有多深多重的責任嗎？」
「給你河圖的人，有心懷蒼生的仁心，又有拯救萬民之能，他若是籍籍無名之輩，才是蒼生黎民之憾啊……」
乾淺面上的表情漸漸僵了。
腦海中，被誇爽了的系統輕輕哼了聲，似是在炫耀。
乾淺動了動唇，她不知該如何向乾帝解釋。
也確實才意識到，像水患這樣的天災，從來都不是人力所能撥弄的局中局。
「父皇……給兒臣河圖之人，是兒臣在外時所結交到的一位先生，他是在野之人，他和兒臣說了許多，也讓兒臣醍醐灌頂。」
乾帝笑問：「所以，你忽然茅塞頓開，涉身朝局，也是受了這位先生的影響？」
乾淺抿唇，點了點頭：「是。」
乾帝負手仰頭，他不知為何忽然生了感慨。「那你的這位先生，他叫什麼名字？」
系統靜靜的看著，似也是在等乾淺的回答。
以它推測，按照它平時和乾淺的關係，她大概不會有什麼好話留給自己。
可能正憋著一肚子壞，變著花樣準備罵它。
「……」
乾淺本想隨意敷衍一番。
她想回答，那位本不存在的先生——叫無名。
一個不知好歹的狗東西，不知是山野精怪，還是異世鬼魂的寄生貨，得一聲先生，已經是莫大殊榮了。
可不知為何，乾淺卻在開口時想到了乾帝悠遠帶愁的眉眼。
她父皇說——「這張河圖，拯救數萬災民於水火。」
乾淺微抿的唇慢慢鬆了。
她頓了片刻，忽然道：「天啟。」
長廊的兩側明窗有光灑進來，照在乾淺的身上，仿佛由她為止，一半是天，一半是地。
而乾淺就站在那，身前，乾帝負手而立，靜靜的看著她。
而系統盤踞在乾淺的腦海中，以很高的，游離在外的視角俯視著她。
「他叫……天啟先生。」
系統沉默著，似是沒想到乾淺這番回答。
乾帝笑了笑，從最開始的無聲輕笑，再到舒暢開懷的大笑。
他慢慢向前走去，只滿口叫好。
「於朕之後，趙淺兒得此師，予取予求，將一切傾囊相贈，趙淺兒，小淺兒——天命佑你！」
乾帝搖了搖頭，眼中閃過淡芒，不知想到了什麼。
「朕的小淺兒長大了……」
乾淺略顯迷茫的站在原地，她渾然不知前後到底發生了什麼。
她對預測到自己獻張河圖給乾帝，逢此危難之際，父皇必定會龍顏大悅。
可她卻未想到會引起乾帝一番宏論後，又帶出一陣感慨。
「……」
乾淺略歪了下頭。
腦海中，想像中譏諷嘲笑的聲音並未出現，有的，只是系統仿佛公事公辦的宣告。
【獻河圖，救難民，宿主行為判定合理，初步檢測增長。】
【宿主聲望值：＋2000。】
乾淺出宮的時候，乾帝所有旨意，宮中所發生的一切幾乎已傳遍京都。
她乘上車駕，阿嬋熟稔的跟隨，而阿虞則圍在馬車旁語氣興奮。
「殿下，恭喜殿下了！」
阿虞一抬頭，卻見乾淺神情略有不對，而阿嬋也在旁邊微微朝她搖頭。
阿虞收斂面上笑意，她一向沒心沒肺，也不會哄殿下，於是只好閉上嘴，生怕自己說錯了什麼，就又惹了殿下。
「……」
乾淺沉聲：「先回府吧，另，叫魏紹來見我。」
「是。」
日落，京中小巷。
有一道墨色勁裝的青年身影利落翻牆進院，他懷裡捧著大包小包的東西，側顏英挺冷峻。
「小包子。」
慕容燼推開門，面色忽然柔和的勾起笑，而另一道聲音也很快回應他，聲色稚嫩。
「哥哥——！」
慕容念小小的一隻從裡屋竄出來，一身嫩藕色的衣裙，小髮髻梳的整齊利索，襯得她白皙又可愛。
屋裡陳設都只能算是一般，沒有天窗和明紙糊的房子哪怕是白天也有些暗。
慕容燼將懷裡的東西都放在地上，笑著將衝進他懷裡，胖乎乎重乎乎的小姑娘接在懷裡。
「哥哥，哥哥你回來了，念念好想你！」慕容念抱住他的脖子，一副古靈精怪的可愛樣。
慕容燼抬手颳了下她的鼻尖，硬挺的牛皮護腕遮住了衣裳袖口處的開線和褪色。
「小饞包，哥哥不在的時候有沒有好好聽話？」
慕容念點了點頭：「嗯！念念有聽話，念念今天就只吃了一個肉包，哥哥快夸念念！」
慕容燼眉頭一皺，他放下念念：「哥哥走的時候不是留了三個肉包給念念嗎？念念怎麼沒吃？」
慕容念仰著頭，天真的笑著：「念念早上吃一個，晚上吃一個，再給哥哥留一個，這樣就能省好多錢了！」
慕容燼愣住，他蹲下身：「念念，哥哥有買肉包子的錢呀。」
念念搖頭：「但是只要念念不吃醬肉包，哥哥就可以把自己贖回來了！」
「以後念念每天都只吃一個包子，這樣哥哥就不用把自己賣掉啦！」
慕容燼唇角繃直，他忍著眼底的薄紅，笑著朝慕容念搖頭。「哥哥已經找到事情做了。」
慕容念歪頭：「可是哥哥不是不喜歡當殺手嗎，你說怕那些人找到念念，會傷害念念。」
慕容燼靠著她的頭：「哥哥現在不是殺手了，哥哥遇到了一個很有錢的公主姐姐，她給了哥哥好多金子。」
慕容念仰頭想了想，不懂。
「什麼是金子？」
「就是，能買很多醬肉包的錢。」
「那有了金子，念念是不是就能吃兩個醬肉包了？」
「可以吃三個。」
慕容念高興的跳起來：「有錢的公主姐姐！有錢的公主姐姐！哥哥哥哥，有錢姐姐是不是很厲害啊！」
地上的包袱就這樣散開來，裡面有很多雜七雜八的東西，精巧便宜的小首飾，花里胡哨的小衣服，還有已經發黃，有點蔫的熟悉葉子。
慕容燼靠著她的額頭，幅度很小的點頭。
「嗯，很厲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