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昭明府外。
乾淺命人開設了粥棚,給一波波逃難進京的災民分發下去。
不管是真心還是假意,只要做到了便是。
也因京中的災民多了,乾淺出行的難度自然也比以往高了。
車駕寸步難行,因為街上幾乎沒什麼商販,沿途搭起來的茅草棚子放不下災民,於是路上暈倒,和步伐搖晃的貧民就多了起來。
此次水患實在要比以往嚴重的多,連淹十二城,幾乎是幾十年未得一見的大洪水。
難怪連進出都需要路引籍貫的京都城,都大開城門容納災民。
乾淺從前也沒見過這陣仗。
又或者說,她長這麼大就沒見過什麼水災水患,更見不到什麼出身底層的貧苦百姓。
同樣的,那些出身平民的百姓,這輩子也沒見過什麼天潢貴胄的貴人,更不要說是公主了。
所以乾淺走在街上,幾乎是乍眼的存在。
是個人就看的出她通身富貴,那廣袖長袍,需要專人清洗量做,那精巧的髮髻,需要早上起來三四個人伺候著,才能幹脆利落的盤完。
只有不曾忍飢挨餓的人,才能在這天災人禍中,乾乾淨淨,珠圓玉潤的走在路上。
有人看她富貴,想跪到路邊祈求一口糧食。
有人見她體面,便想撕扯著搶點,或是偷點什麼東西走。
只是這些人毫不例外的都被昭明府的侍衛攔在了最外面。
甚至都用不上阿虞出手,就已平息了一場未起波瀾的風波。
只有實在令人看不過眼的,阿虞才會猛啐一聲,抬腳便想踹過去。
但乾淺出聲制止了她:「算了,看到京中如今情形,便回府吧。」
阿虞只好作罷,老實的回了乾淺身邊,寸步不離。
「殿下,派個人出來看看就是了,何必親自走一趟呢?」
乾淺皺著的眉不曾舒展,她掃了眼周圍的高閣樓亭,什麼異樣都沒察覺。
乾淺便沒有說什麼,只是隨口應阿虞道:「親眼看看百姓之苦,方才能知水患之災,恐怖如斯。」
腦海中,系統的聲音難得如閒聊般問起。
【我還以為你會讓侍從打死那些趁亂鬧事的呢。】
乾淺心道:「畢竟是災民,打死傳出去於名聲有礙。」
【……】
【我還以為你長良心了,就你那名聲,再壞還能壞到哪去。】
乾淺沒反駁,也沒罵它。
如果它不是人,那它就永遠也不會懂。
忽然,平靜跟在乾淺身邊走的阿虞猛地抬頭,眼神如刀的抬頭將視線射過去。
看了一會,她翻了個白眼朝乾淺開口道:「殿下,你收留的那個難民窮殺手來了。」
乾淺腳步頓住,左看了眼,右瞄了眼,甚至還原地轉了圈。
「哪呢?」
乾淺都不知道是該懷疑自己瞎了,還是阿虞瞎了。
阿虞抬手,隨便朝著某個六層樓閣指了下。
乾淺眯著眼觀察,終於,她在屋頂瓦片上看到了一道伏下去,只露了個上半身的暗色身影。
乾淺沉默:「……」
他們身手好的人到底都什麼毛病?
就喜歡不走尋常路?
乾淺朝著慕容燼的方向招了下手,只見那敏捷又隱蔽的身影上躥下跳,很快就到了她面前。
不等他行禮問安,乾淺就先好奇的問了句:
「你在上面趴著幹嘛呢?」
慕容燼仿佛就只有那一個冷峻的表情。「你讓我當密探,我來稟報。」
乾淺:「那你不過來稟報,跟著我做什麼?」
慕容燼:「因為有其他人跟著你,我在觀察。」
乾淺:「那跟著我的人呢?」
慕容燼:「死了。」
乾淺一偏頭,故意噎他:「學你飛檐走壁,被摔死的是吧?」
慕容燼轉頭看向乾淺:「我殺的。」
乾淺簡直被他這理直氣壯的樣子氣笑了。
「這位殺手,你不是不殺人嗎?」
慕容燼皺眉,似乎對乾淺的冤枉很有異議。
「我沒說不殺其他殺手。」
乾淺忽然之間竟開始有點想贊同自己腦子裡那個東西的話了。
她的身邊到底聚集了何種臥龍鳳雛?
當時到底為什麼要搶慕容燼?
乾淺扶住額角,只留一個被擋住的側臉面對慕容燼。
「說吧,探到什麼了?」
慕容燼思索了一瞬:「也沒什麼。」
乾淺幾乎是立刻抽出了身邊阿虞腰間的長刀。
阿虞下意識捂住空蕩蕩的腰側,連眼神都跟了過去。
她把刀丟給慕容燼,冷冷道:「昭明府不留吃白飯的,你自盡謝罪吧。」
慕容燼抿唇:「……」
「那個女人,最近把一個男人,帶到了那個男人府里。」
乾淺伸出手,勾了勾,示意慕容燼把刀還回來。
乾淺又把長刀插回了阿虞腰間的刀鞘里。
「說清楚,什麼男人女人?」
慕容燼又低頭思索了幾瞬,似乎在想一個較為形象具體的形容詞。
片刻後,他冷淡道:「那個跟你搶我,但是比你窮一些的郡主,帶了一個謀士去那個武功不怎麼樣的將軍府里。」
這次具體多了,至少乾淺能聽得懂了。
乾淺點頭:「然後呢?」
然後慕容燼就又陷入了沉默。
乾淺:「?」
乾淺頓時怒從心中起。
這種人,當初是怎麼在江湖上討飯吃,甚至還當上密探的?
或許是看乾淺此刻眼神如刀,火冒三丈的模樣,慕容燼自覺不好惹,於是便努力思索的想說多些。
「那個郡主身邊,好像來了個身手很好的高手,我不能靠太近,不知道他們在屋內都說了什麼,但是那個謀士,好像是從東宮出去的。」
慕容燼頓了頓,努力找補。
「其實,我最擅長的並不是做密探。」
正陷入沉思中的乾淺聽到他這話,竟然還能抽空嘲諷的冷笑聲。
「你還挺有自知之明。」
慕容燼說的這些,阿丑晨起便報過了,只不過並沒有提到那謀士竟還是從東宮出去的。
「既然你不擅長做密探,那月底之前,你就先同阿虞一起跟在本公主身邊,寸步不離。」
阿虞:「?」
憑什麼,他也配?
慕容燼本想回答,可他抿了下唇,似在因為什麼而猶豫。
乾淺橫眉:「怎麼,你不願意?」
慕容燼半跪在地:「不是,只是晚上若無事,我得回去。」
「我……有個妹妹要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