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儀殿。
乾淺是應召進宮,不能猶豫,不能推辭。
前腳出了春闈的事,後腳乾淺就被乾帝召進了宮,這哪怕是傻子也總該知道是什麼意思。
畢竟當初陛下派職的時候,聖旨上可是明確寫了。
昭明公主性情純良,有評定天下有才之士的能力,所以才選為這個中正官,意為持身中正,不徇私,不枉法。
可轉頭昭明公主都做了些什麼?
遲到早退,荒唐無度。
這不是把陛下送上去的臉,啪啪又打了回來嗎?
陛下能不生氣?
還能將春闈的事交給她?
不半道擼了她的職位都算是給面子了。
那以後凡是和朝政相關的要緊事,陛下還能這樣由著她胡來嗎?
莫說以後的恩寵了,只怕是不再被貶回潯陽,都已經算是父女情深了。
京都眾人自以看的透徹。
實在是古往今來,天家父子父女向來如此。
君在前,子在後。
江山為重,親情為輕。
昭明公主恩寵再重,也總重不過江山社稷,帝王顏面吧?
如此一朝,春闈已到了收卷定榜的緊要關頭。
原本因為此次春闈由昭明公主監考的京中重臣,世家都紛紛將心思活絡了起來。
以往春闈正常運作,尚且他們都插的進去手,攪弄定榜之事,更何況是這次混亂無比的情況。
春闈三年一次,次次榜上人名緊要有限,機不可失時不再來。
於是乾淺前腳剛走進兩儀殿,後腳盯著乾淺和兩儀殿的人們,便緊趕慢趕的趁著無人察覺動了起來。
朝局便象徵著天下,那是聰明人和男人的戰場。
如昭明公主一般愚鈍的女人,倒不如在府上睡睡大覺來的實在。
兩儀殿的門大開著。
石階旁禁軍身披重甲,巍峨不動的守衛著殿門。
書房裡和靠近的宮人幾乎都被打發了出去。
乾淺一路走來,透不進什麼光的長廊是常年的暗,她所過之處,宮人都從原本的垂首頓足,逐漸變成下跪叩首的姿態。
書房的門緊閉著,乾淺不語,只頷首示意門口的宮人前去通報。
書房的門開了,很快又關上了,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功夫,朱內官神色正經的從裡面走了出來。
他沒有帶乾淺進去,而只是俯身朝乾淺說:「小殿下,陛下在等您。」
乾淺敏銳掃了他一眼,她眼眸垂了一瞬,但很快又恢復正常姿態,隨後毫不猶豫抬腳走進。
書房裡僅有乾帝一人,他身著暗紅色的常服,獨自站在窗邊逗鳥,他攏起的一絲不苟的發間有滲出幾縷花白,神色晦暗,評不出喜怒。
乾淺不懼,只正常的行禮。
「兒臣,參見父皇。」
乾帝知道不用說平身,她自己便會起的,所以他餵完最後一點乾果子,才神色平淡的轉身。
「小淺兒,你說朕該拿你怎麼辦?」
沒說問罪,卻也沒說就那麼算了。
只是這次,乾淺卻不想靠耍無賴和插科打諢混過去了。
「父皇,兒臣以為上次我說的話您聽進去了,才會許我春闈的。」乾淺直視他,毫不避諱。
「父皇,您不會覺得,兒臣是在跟您玩笑,或是一時賭氣吧?」
乾帝笑了聲,他慢慢走到書案前,將手搭在黑檀木雕成龍首的椅背上。
「那朕這把龍椅,你看著可還喜歡,可還順眼?」
乾淺眼眸動了下,可她沒改神情,甚至大逆不道的點頭。
「不喜歡,但想要。」
因為,或許真的只有坐在那把代表了至高無上的椅子上,乾淺的每一句話,每一種行徑,才會被人視為抉擇一切的權威,而非不可一世的傲慢。
乾帝沒想到乾淺會這麼坦誠,不過他未露怒意。
只是問:「為什麼?」
乾淺微笑道:「因為您那把椅子賦予的權力,可以讓兒臣做到想做的事。」
「兒臣想要的,是堪比那把椅子的權力,做我想做的事,說我想說的話。」
乾帝搖頭,似是不認同,也似是在感慨。
「你可知,擁有了那樣的權力,那坐不坐這把椅子,可就由不得你說了算了。」
「不可能。」乾淺答的果斷。
「這世上只可能有讓我猶豫的事,而不可能有真正讓我身不由己的。」
這便是乾淺的脾性——寧折不彎。
寧為玉碎,不為瓦全。
乾帝看著她,末了,輕輕點了下頭。
的確沒什麼可震驚的。
甚至連天子不容挑釁的怒火,和帝王該有的疑心都懶得生出一絲一毫。
乾淺是在帝王身邊長大的。
她的驕縱和傲慢帶著三分帝王的不可一世。
她的聰明和才智裡帶著帝王制裁平衡的權謀。
朝局政治,她耳濡目染。
一代天子,是她生來第一個啟蒙的老師。
為君為父,乾帝自認已經將所有最好的都捧到她面前了。
甚至連野心,都如此不加掩飾,就好似他若拒絕,便是背叛了這父女一世,同走一程的緣分。
「那這麼說,春闈的事朕也不該問你了?」
乾淺擇近坐下:「兒臣心中自有謀算。」
乾帝又道:「鬧得天翻地覆,也屬常事?」
乾淺道:「不天翻地覆,才不像兒臣的性格。」
乾帝頓時啞然,他看著乾淺,不知道是窗外的日頭太晃眼,還是他上了年紀,眼睛也開始有點花了。
他竟一時分不清,趙淺兒髮髻間鍍的光芒,是金銀玉器的亮,還是她自己髮絲潤澤的芒。
不知怎麼的,乾帝忽然想到乾淺出生之前。
那時他很激動,恨不能每天去皇后宮中,但去了又不知道能做些什麼,可即便如此,他還是鍥而不捨的每天去看看,就只是看看。
直到趙淺兒出生那天,雖然是個小姑娘,但乾帝卻並未感覺到有多失望。
他總是覺得小淺兒的出生,是不一樣的。
不是因為他親情緣薄的線,終於有一條是所愛之人為他而系。
也不是因為她出生時,那些所謂的虛無縹緲的福祉和天象。
是她出生後的某一天午後,乾帝走到那棵樹下,小淺兒躺在搖籃里,沒有哭,而是對著他笑。
那是乾帝第一次見人笑起來那樣明媚,眼睛很亮,很像他。
也是那一刻他才知道,趙淺兒的出現究竟哪裡不一樣。
因為那是屬於帝王不該擁有,也從未出現過的——淺淺的偏愛。
不能深,深了會被人詬病。
不能重,重了會過易夭折。
只能很淺,就像他過去人生中,所能感受到的似有若無的淺。
就像她握住自己的掌心,咿呀晃動時那淺淺的力道。
於是第二日,她有了自己的名字。
摒棄了無數金玉堆砌,華麗尊貴的字眼。
以固天下獨其深,若忘天下獨其淺。
趙淺,她就叫趙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