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紹在乾淺出現的一瞬間,便改了神色,雙手作揖的垂首躬身,一副鬱郁不安又為難的表情。
「殿下……」魏紹抬眸。
乾淺明知道他是裝的,但還是沒有拆穿,反而裝模作樣的掃了圈,像是在判斷發生了什麼。
魏紹倒也很知趣,知道他是靠著誰在往上爬。
所以在乾淺路過,並瞥了眼那名清俊學子的時候,他便亦步亦趨的跟在了乾淺身後。
乾淺一來,就坐了主考官的位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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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從高處往下俯瞰,偌大的考院,幾百名學子,成群結隊,排列整齊的坐在大片空地上,面前一方矮桌,一張紙,一根筆,四處都有禁軍看守,的確森嚴無比。
乾淺坐定看向魏紹,忽然問:「方才那人是誰啊?」
魏紹垂首道:「禮部四品典儀,邵文。」
乾淺找了個舒服的姿勢,撐著頭不大在意的吩咐:「干擾考生,其心可誅,拖下去,讓禮部換個官員頂上。」
魏紹唇角微勾:「是。」
那官員傻了眼,還沒來得及解釋告罪,便被一旁的禁軍用長槍扼住咽喉,噤著聲拖下去了。
學子們沒見過這樣的陣仗,頓時嚇的連大氣都不敢喘,生怕交頭接耳,胡亂抬頭便會波及到自己。
唯有一人,他脊背挺直的坐在座位上,清俊的眉皺著,縱然沒有華服在身,可質地上乘的料子,和清貴端正的儀態,也能讓人窺出他出身必定不凡。
他執著筆,在那官員被拖下去後方又抬頭看向上首的乾淺。
可此時乾淺也在看他。
兩道視線猝不及防對上,最後還是裴茗率先移開目光,重新落回了洋洋灑灑的紙上。
原文中,大乾朝堂有兩位最傑出,最引人注目的臣子。
一忠,一奸。
奸的是魏紹,為了向上爬不擇手段,玩弄權術,結黨營私,是主角麾下第一奸臣。
忠的是裴茗,出身世家,風骨猶存,他清除朝中污吏,將皇權統治的弊端一一消磨。
只可惜,他忠錯了人。
因為在表面上,原文中的魏紹表面倒向太子,與主角為敵,與裴茗為敵,可實際上有一個算一個,真正被欺騙的人,只有裴茗。
他除的污吏,全是太子黨,及礙了主角黨路的污吏。
他為了天下嘔心瀝血,卻仍算不到那些玩弄人心的手段有多陰毒。
忠到最後,江山易主,民不聊生,他被人利用算計,作為一把銳不可擋的劍,他成了捅向那個搖搖欲墜的舊山河最後一把刀。
裴茗年少白髮,死於國破山亡前。
若光論才,可以說,魏紹與裴茗不相上下,甚至因為出身和眼界的不同,在治理朝局上,裴茗要更高於魏紹。
可魏紹生於市井,智多近妖,他在政治和玩弄人心上,裴茗遠遠不及他。
原文中常提——「得白芊芊者得天下」。
不可否認,白芊芊的確聰明,再加上來自異世,她有許多奇思妙想,和超於此世界許多許多的技巧。
多少能人將相,或因巧合,或因緣分,全部甘願臣服在白芊芊裙下,為她,也為了顧准成就千秋霸業。
但現在沒了魏紹,裴茗不會倒向主角。
而那把原本屬於白芊芊,最鋒利,最陰毒的刀,現在落到了乾淺的手上。
思及此處,乾淺向右抬眸。
魏紹正在看她,笑眯眯的,揣著手站在她身後,神情中三分敬仰,三分感激,雖不知真假,卻演出了十分的臣服。
魏紹輕笑:「殿下。」
像只正在裝乖的狐狸,獠牙藏在唇齒間,任你如何誘惑脅迫,也不會展現出絲毫的不恭順。
只有當你轉過身,在看不見的地方,他才會微微睜著眼,閃著寒芒覬覦你的咽喉。
乾淺忽然又覺得有意思了。
她一定要收復魏紹,重演一次原文裡針鋒相對的忠奸兩立。
而唯一不同的是……
這次穩坐高台,隔著帷幕觀棋不語的人,從異世魂,變成了天子女。
天命,本就該落在天子血脈的身上。
「魏卿……」乾淺忽然開口:「可知如今我心如何想?」
魏紹笑意不改:「殿下,您想要的一切,臣都會為您得到。」
乾淺笑問:「為何?」
魏紹垂首,露出頸側順從的弧度。
「知遇之恩,如脫胎換骨,臣,為知己者死而後已。」
五月清風繞過魏紹官帽下露出的半縷髮絲,他陰柔的眉眼始終笑著,像蛇,像狐狸,也像家雀一隻。
他輕言著,口吐感激。
誰也判斷不了,他唇間吐出的究竟是為了君主死而後已的心血,還是劇毒無比,緩慢滲透的毒液。
乾淺撐頭,笑而不語。
「今日悶燥,本公主累了,後半場,就由魏卿替本公主盯著好了。」
魏紹抬手應下:「臣,定不辱殿下之命。」
乾淺心情愉悅,她起身,當著無數學子和官員的面,只露了個臉就走了。
走的時候,她路過其中一名學子的桌旁,還扯過他寫的東西看了眼,隨後丟到地上罵了句。
「寫的什麼玩意,鬼畫符似的,這種人也能來科考?」
禁軍緊隨其後,像殿下的私衛般,前腳剛聽了音,後腳便馬不停蹄的把人拖下去了。
看台上,有幾位上了年紀的官員旁觀著,卻不敢出頭,只能嘆息的搖搖頭。
春闈何等重要,落到這麼一位跋扈草包的主手裡……何其可悲。
春闈五天,滿朝側目。
乾淺第一日公然遲來,僅略坐了坐,便隨意都給幕下門客,不知去向。
第二日,乾淺身為中正官,卻在府中設了酒宴,醉生夢死,消息不嚴傳遍京都,引朝中非議。
第三日,乾淺去倒是去了。
可她不僅姍姍來遲,甚至還可能因為宿醉未醒,她蜷在椅上,悠悠然睡了一個時辰還多。
連著三日,荒唐行為令人不齒。
兩儀殿裡的瓷器茶盞碎了一件又一件。
直到再也忍不下去,乾帝下旨,召乾淺入宮。
本就藏在暗處看戲的人頓時大喜。
陛下愛重,將春闈輕易許諾,可爛泥就是爛泥,哪怕把它硬糊上了牆,它也會自己簌簌掉下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