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殿下……」
秦無恙聳肩一笑:「殿下聰慧,臣也不拐彎抹角了。」
秦無恙幾步走過來,竟直接坐在了乾淺對面,兩人中間隔著一方矮桌,木榻冰冷,猶剩街外熱鬧喧囂。
「殿下不是普通人,您很受陛下喜歡,如今又有意插手朝局,我不管你是為了和誰賭氣,還是真的早有此意,但……」秦無恙頓了頓,復又道:「我也並非什麼埋進京都里聽不見響的人。」
「為了避嫌,也為了你我之間的清白,還請殿下與我保持距離,還陛下一片清明景象。」
秦無恙這話說的有意思。
或許是真的不想參與進黨爭,做一個忠良正直的純臣。
也或許,他是故意說給自己聽的,為的,是借乾淺的口,向乾帝表忠心。
「沒道理吧……」乾淺倚靠著矮桌,笑著看向秦無恙:「淮遠將軍受封還朝,父皇短時間並無讓他再回去的意思,秦小將軍長於南境,是軍旅中人,怎麼你就那麼自信過兩天你便能瀟瀟灑灑的回南境去?」
秦無恙也給自己倒了杯茶:「既來之,則安之,父王與臣,祖祖輩輩效忠大乾,我等只負責遵守君上命令,而不負責揣測君心,玩弄權術。」
「陛下想讓我回去,自然會下旨,不想讓我回去,我就待在這,安安心心的哪也不去。」
話說的倒是好聽,乾淺心想,這人看著老實,但也沒什麼出息。
「在京賦閒的武將子弟,可大多沒什麼出息。」乾淺提醒他:「別說統帥三軍了,就是連個一官半職,都撈不到呢。」
秦無恙手上動作一頓,乾淺注意到,他膚色偏黑,虎口的繭子也很厚,像是提槍拿刀用慣了的。
「殿下究竟何意,明說便是。」秦無恙笑了下,不真,倒很憨厚。
他搖了搖手:「臣是個武人,聽不懂。」
乾淺也不賣關子,直言快語:「你想不想節制禁軍,禁軍統領,獨霸一方,官戴一品呢。」
秦無恙面上憨厚的笑頓時消失了。
襯上他英挺鋒利的面孔,倒顯出幾分勇冠三軍的氣勢。
「殿下也說了,武將子弟大多在京賦閒,禁軍統領是個什麼職位,其重要程度想必不用多說。」
秦無恙抬了抬手,示意敬乾淺:「殿下,不要開玩笑了。」
「況且,現在的禁軍,受的是王侯爺轄制,統領也是他門下之客,一品軍侯非反不得動,如今朝中太尉一職虛設許久,這禁軍的位置是誰想爭,就能爭的過去的嗎?」
乾淺既然有意抬舉他,就不是隨便說說的。
秦無恙忠不忠她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禁軍不能任由太子再繼續滲透下去。
長久以往,禁軍成了上位者爭權奪利的工具,試問,皇城誰來守護,天子的命令,誰來遵守?
「這你不用管,太尉一職本公主自有安排,我說話向來直來直去,也不喜制衡那一套中庸的手段。」
「我只問你,若本公主能讓你坐上統領之職,你是否願意效忠?」
秦無恙笑了笑,沒有接話。
乾淺也看著她,笑意明媚。
兩人相對而坐,斜陽灑進窗口,這「平和溫柔」,「含情脈脈」的一幕,倒也真像是美人遇英雄,天涯遇知己的景象。
至少在外人眼裡是這樣的。
「殿下,臣忠於陛下,忠於大乾。」秦無恙率先開口。
——還說什麼不懂制衡那套,試探起來倒是不留餘地。
「有卿這句話,本公主放心多了。」
——不願意效忠,就是不給她面子,此子斷不可留。
——願意效忠,說明野心不小,此子斷不可留。
秦無恙喝了口茶,又瞥了眼外面天色:「殿下,春闈可都要過半了,您這還……?」
乾淺放下茶杯:「過半再去,這不顯得譜大些,威風一些。」
秦無恙忙作揖誇讚:「是是是,殿下高智,恭送殿下!」
乾淺抬手,阿虞快走一步直接托住。
「秦小世子……」
乾淺人都走到樓梯口了,卻忽然含笑回眸。「今日一番交談,本公主深覺和你有緣,日後若再有邀約,可千萬不要再說自己體弱多病了。」
秦無恙躬身:「殿下,可臣時好時不好,不受控制啊……」
乾淺抬手打斷:「無妨,我身邊的楊嬋是看病用藥的一把好手,定能給你治回來。」
阿嬋順勢俯身一禮:「略通醫道。」
袖口翻轉,楊嬋指尖蜷縮,再伸出來幾根泛著寒意的銀針便卡在了她指甲內側。
「世子可要施幾針?」
秦無恙:「……」
他尷尬的笑了笑:「不用了,好了,你看這事鬧的。」
乾淺笑著點頭:「那便好,既然如此,秦世子記得多來本公主的昭明府上逛逛。」
若被她發現什麼端倪,乾淺讓他死的比顧准還要快。
一根毒針,送他回南境見父王。
……
春闈場上。
看台上官員不多,有的下場巡視,有的嫌正午日頭足,所以進殿中休息飲茶。
魏紹一襲天青色團花官服,踱步於考生之間,他今日難得長發攏於官帽之中,神態也認真隨和,遠遠瞧著,倒少了幾分陰柔的算計。
魏紹有才,也很惜才。
他每每踱步到某些考生的旁邊,見人文章寫的花團錦簇,便會不動聲色,略顯嘆意的搖頭。
偶見真正有才之人,他又會流連忘返,多次路過。
他不過五品,又不是什麼要職,很不該出現在春闈場上。
有人看不慣他官職微末,又出身低微,不過靠美色攀上了昭明公主才有今日的體面。
所以大多官員和出身高貴的學子,大多對他不假辭色,甚至略顯鄙夷。
魏紹走到前頭,見到有一名容貌出眾,文章也十分出色的學子硯台里沒了墨,而對方卻又絲毫沒注意到。
他剛想出聲提醒,卻在抬手時被人從身後重重撞了下。
他險些不穩,撞翻那學子的桌面。
「你在這亂晃什麼呢!」那撞他的官員不分青紅皂白便罵。
魏紹眉眼一陰,他抬眸,卻不知為何忽然笑了。
那官員剛要問他笑些什麼。
身後便響起聲聲私語,和反覆重疊的兩字尊稱。
「殿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