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帝四更歇,五更起。
天還差些時辰才亮,可乾帝卻是翻來覆去的怎麼也睡不著了。
朱內官吩咐命人去看了早膳,隨後便躡手躡腳掀開帷帳。
「陛下,還得一炷香的時辰才起身呢,您怎麼就醒了?」
乾帝坐了起來,面露燥意。
「不睡了,朕睡的不安穩,一個夢接著一個,還淨是些不如意的夢。」
朱內官笑呵呵的給乾帝拍了拍肩,如話日常般順著問上一句。
「呦,陛下這是做了什麼夢啊,說與老奴聽聽,咱們也參詳著解上一解。」
乾帝乾巴巴的冷笑了聲,似是很沒有提起的興趣。
「還能是什麼,朕整天放在心裡頭的,還能有誰?」
「是不省心,平日裡給朕添堵就算了,連夢裡都不要朕舒心。」
一聽是乾淺的事,朱內官立刻打著哈哈圓場過去。「陛下,這是關心咱們小殿下呢。」
乾帝失笑,略收斂了神情。
他是夢到了乾淺,也夢到了妻子。
夢裡他還年輕,妻子笑顏如花,喚他二郎,他牽著妻子的手,在夢裡那株槐花樹下走著,再回首,還是孩童模樣的小淺兒笑著跑過來。
「父皇,母后——!」
姝寧上前幾步,含笑將小淺兒攏入懷裡。
那是乾帝一生,最暢快留戀的時光。
夜來枕膝和眠,他與姝寧共話,說起小淺兒,便都忍不住相視一笑。
「陛下,咱們的小淺兒,還沒有小字呢。」
「卿卿以為呢?」
女子含笑合眼,她沉思片刻,溫聲開口:「臣妾想好了,便叫……」
燭火詫然熄滅,一地琉璃鏡碎。
錦水湯湯,與君長訣。
皇后乍然離世,他崩潰不已,親手毀去了這座他們曾一起生活的宮殿,殿裡陳設許多砸的不成模樣。
夢裡他走進殿內,卻見小淺兒站在那面破碎的琉璃鏡前,已經布滿蛛網裂痕的鏡面艱難反襯著小淺兒細弱的身影。
不懂生離死別的孩童半是天真,半是認真的開口,語氣裡帶著濃濃思念。
「父皇,我想……和母后一起走。」
明黃的身影慢慢浮現在鏡內,那是乾帝的身影,他站到了乾淺身後。
「小淺兒,那父皇呢?」
夢中來不及傷感,剎那時,畫面一分為二,左邊是乖巧又玲瓏剔透的小淺兒,右邊是無法無天上房揭瓦的天魔星。
「父皇……」
「趙乾元!」
「兒臣,想永遠和父皇母后在一起。」
「嚇唬誰呢?我走了,這鬼皇宮誰愛待誰待。」
「兒臣回來,是因為想父皇了。」
「騙你的!我明天就把你的大臣都殺了,我要毀了你的江山哈哈哈!」
乾帝一下子就醒了。
他額角流著冷汗,眉頭緊鎖,嘴角下撇,連肩膀都不自覺縮了起來。
他輾轉反側,噩夢連連。
冤孽啊……
乾帝擦著額頭的汗,宮人跪侍一旁為他更衣穿鞋。
沒有一會,朱內官快步從門外走了進來,他躬著腰道:「陛下,小殿下過來了,此刻正在殿外候著,說要與陛下一同用膳呢。」
乾帝本就不大清明的腦子一晃。
怪不得,怪不得他一整晚噩夢纏繞,原來那噩夢的主人就在外頭站著呢。
「朕沒醒,朕病了!」
乾帝剛離開龍床的屁股又回去了。
「朕今日不上朝,你讓她滾,吃完早膳趕緊回去!」
朱內官忙過來扶著乾帝,勸道:「陛下!您這是哪裡的話啊,咱們小殿下大清早過來,是惦記著您呢!」
乾帝反問:「惦記朕?你也信!」
「她明顯是有壞水憋著一肚子,憋的難受睡不著覺,所以大清早的就來給朕找不痛快!」
話音剛落,殿門外便傳來一聲吼。
「父皇!你不出來,兒臣就要進去找您啦?!」
「別躲了父皇,躲不掉的!」
乾帝:「……」
乾帝扶了下額,他頭痛片刻,越想越氣,漸漸他神情浮現出堅毅。
姝寧啊,今日,朕要違背誓言了。
「朱海峰!取朕的龍泉寶劍來!!」
朱內官嚇了一跳,他拍著胸脯,明知故問的道:「哎呦陛下,您這是做什麼呀?」
乾帝乾脆利落的朝門外走。
「清理門戶。」
若再縱下去,不光朕壽命不永,連我大乾三萬里江山,遲早毀於一旦!
……
「趙淺兒!!」
撲通一聲,似有人滑跪。
「父皇息怒,您先回去,兒臣突然有點事,改日再來……」
乾淺大清晨的被人痛罵了一頓。
不高興,不服氣,下次還敢。
她滿臉鬱悶的坐在桌前,相反,剛起身時滿臉不痛快的乾帝反倒神清氣爽了起來。
他一高興,飯都多吃了幾口。
乾淺看的難受,她磨著牙哼哼了兩聲,乾帝聽見,語氣平淡的問她。
「狗崽子一樣,沒斷奶嗎?」
乾淺敷衍一笑:「父皇,你我父女君臣,有話不能直說嗎?」
乾帝:「朕煩,你滾出去。」
乾淺:「兒臣也煩,滾就滾。」
她這想罵不敢罵,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的模樣,著實是把乾帝看的心情都好了不少。
「胡鬧什麼,滾回來!」
乾淺身形一頓,她背著乾帝翻了個白眼,卻還是調轉腳步又回來了。
「遵旨,兒臣這就滾回來。」
要不是等會又要給她父皇惹點麻煩,她才不受這個驢氣。
乾淺後槽牙咯吱咯吱響。
且等著吧,一會她全討回來。
……
金鑾殿。
景德門還差一刻便開。
早已候在兩道宮門外的王公朝臣們成群結隊,三五成堆的站在一塊。
其中,尤其以一群藍袍花紋的官員分外顯眼,些許上了年紀的雄赳赳,氣昂昂,眼神堅毅,一副似有千言萬語要化作陣陣鼓聲,敲響震響這金鑾殿的架勢。
「尚書大人,下官以為……這張家和忠勤伯府的事終歸是陛下的家事,若我們頂著風口也要掀蓋子,我怕……」
李尚書整理了下袖子,不以為意道:「我等仰仗的是太子殿下,這事,雖殿下並無表示,你我若是連過問都不過問,這像話嗎?」
「更何況,張國公被降爵,是國事,陛下既未明旨,你我身為御史台官員,請陛下明示過錯,難道不是份內之職嗎?」
「尚書大人……說的不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