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明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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乾淺回府第一件事,便是沐浴更衣,享用了些茶水點心。
乾淺是個慣會享受的人。
天潢貴胄,又自小金枝玉葉的長大。
光是每日沐浴,所費之物都能用進窮苦人家一年的花銷。
乾淺沐浴的浴池,皆是白玉和各色鮮妍的光滑石頭鋪地,熱水從兩側的含珠鳳首湧入,兩桶冷水混一桶熱水,確保清水入池時溫度合宜。
而沐浴時,除了站在一旁給乾淺解悶的阿嬋。
還有四個近身侍奉的宮人侍酒擦身,時時恭候乾淺的吩咐。
就連乾淺擦身時候的絲綢和棉布,每次都要廢上四五條才能穿上衣服。
待到換上寬鬆柔軟的里裙,乾淺會在身上披一件外袍,就只掛在肩上,手裡捧著色淡的清茶,垂靠在榻邊閉目養神。
前前後後三個宮人圍著她,手裡捧著壓滿香料的熏爐,借著熱意去烘那滿頭的青絲。
乾淺手裡拿著系統放到她書房的河圖。
仔細打量了幾眼,發現確實鬼斧神工,實非人力可測量之物。
要知道,開運長河北上江寧,南通曲臨,幾乎橫貫了大乾中原腹地的幾大郡地。
四通八達的川流湖泊順地勢而下,有的湧入東海,有的終匯合進開運河。
而想要繪製出這樣一份治理的河圖,除了需要特定的人才,能夠親自去考察的測量河水深度,和每次泄洪的上漲高度外。
還要統籌出所有四分五裂的河道走向,集各方各地的實況,再統一繪製出這份河圖,規劃出治理的策案。
這番功夫下來,先不說要耗費多少年的光陰。
就是如此精密的程度,便不是一般人力可以做到的。
而現在,這個找上自己的天外來物,說拿就拿出來了。
乾淺一邊看,一邊在心裡默默吐槽的點頭。
果真是個成了精的妖怪。
「殿下。」
阿嬋捧著一盤剛切好的果子,輕輕放在桌案上開口:「院外,有人散步呢。」
「散步?」
乾淺頗有些好奇的偏頭:「在我的院子裡散步?」
阿嬋清淡的眼眸含笑:「是呢,魏先生深夜好雅興,阿虞在外面正撞見了,問他做什麼,他只說——散步而已。」
阿虞是被乾淺趕出去的,因為乾淺嫌她聒噪。
從乾淺的腳剛邁進了昭明府的大門,阿虞人就一直跟在她身後絮絮叨叨。
什麼要去把公孫雷的屍首剁碎了餵狗。
什麼若是今日殿下帶了她去,定沒有人敢這一招來陰乾淺。
乾淺聽得不耐煩,又要沐浴更衣,便直接把人打發了出去。
「今日之事,可有人和魏紹說了?」乾淺沉思道。
阿嬋頓首:「一直按殿下所言,府上所有的事,都不曾瞞過魏先生。」
乾淺一抬手,打斷了宮人為她熏發的動作,她有些憊懶的靠在阿嬋身上。
「傳他進來吧。」
她倒是要看看,這被她收服的主角團智囊,大半夜的到底散的哪門子步。
夜深露重,開春的夜仍泛著寒意,可殿下的寢殿卻暖意撲面,薰香和滿屋子女人裙角脂粉香的味道糅雜在一塊,活像冬日裡的牡丹洞。
魏紹下意識撣了撣麻布外袍的灰和露水,微躬著身跟在前來引路的宮人身後。
一直走進第二扇門的內殿,宮人歸位,而魏紹則是撩起衣袍,跪在了榻邊的虎皮毯子上。
「魏紹,參見殿下。」
並沒有聲音喚他起來,殿裡靜的很,只有熏爐里慢慢鬆散的乾花遇了熱,便噼里啪啦的響。
魏紹緩緩抬眸,壯著膽子朝榻上看去。
殿下仿佛睡著了。
滿頭烏髮青絲流水般向後淌去,披在她身上那件鬆散的暗紅牡丹袍上面。
她整個身體前傾靠在那個侍女腿上,濃長的睫如蝶振翅時的弧度,艷如鬼魅的眉眼,連安靜時都帶著要吃人的危險感。
魏紹眉心微蹙,正猶豫時,榻上的殿下卻忽然開口了。
「魏卿好興致,大半夜的不睡覺,到本公主的殿前散步。」乾淺睜眼,懶懶的沒勁。「本公主的昭明府,果真臥虎藏龍呢。」
魏紹摸不准乾淺的脾性和處事習慣,自然不敢繞彎子,擺架子。
「殿下今日遭此一劫,難道就真的打算做廟堂菩薩,把害您的人都放了嗎?」
乾淺聞言來了幾分興趣。
「魏卿此言何意啊?」
「今日凡是跟這事沾邊的,無一例外,該罰的該殺的,一個都沒跑掉。」
乾淺翹起食指,點了點自己的虎口,又道:「當然,對本公主來說,這處罰自然是不夠的,可皇后畢竟是皇后,太子畢竟是太子,這事跟太子沒有直接關係,父皇不能處置他,而皇后三分可憐七分懊悔的裝著,總也算保住了皇后的尊榮。」
魏紹唇邊勾起一抹笑,襯得本就陰柔的眉眼,更顯三分狡詐。
「可這事之外,還有淮遠將軍。」
「太子雖無直接利害關係,可殿下不也截了他一件好事嗎?」
乾淺凝眸道:「你說春闈?」
魏紹身體微微前傾,提醒道:「殿下,這春闈原本內定的主考官,可是張文杰呢。」
乾淺眼珠轉了轉,靈活的腦子晃了晃,壞水就開始往外冒。
「是了,張文杰跟將軍府,可是沾著親呢,更是明晃晃的太子黨,腳踩著兩條大船。」
只是,這件事基本已經了的差不多了。
如何還能再翻起來,讓張文杰被這把火燒上身呢?
「殿下。」魏紹垂首道:「張文杰與公孫雷,可未必沒有私交呢。」
「當初春獵時,在下便提醒過殿下,比起太子,您更要小心張皇后。」
「可如今您給了張皇后和太子那麼大一個耳光,太子黨和張家,可未必會直接罷休。」
魏紹跪著沒一會,小腿便麻了,他動了動身體,卻沒見乾淺有「憐香惜玉」,讓他起來的意思。
他只好繼續道:「御史台在朝中舉足輕重,臣雖只是御史台的一個小小典儀,卻也知道御史台如今已被太子牢牢把控。」
「主子受辱,即便太子不表示,御史台也定會上書請奏,要陛下明示張家和忠勤伯之過,目的或許不是為了扳回一城,但他們機內衝著殿下來,就是要毀殿下的清譽。」
「明日一旦朝堂激論,這事就勢必瞞不住,可如果瞞不住,那公孫雷的事就會層層的往下查,如果張文杰真的被牽連,那將軍府想獨善其身,便是痴人說夢。」
——「樹欲靜,而風不止。」
魏紹話落,啞然片刻,忽然失笑。
「當然,臣也欠考慮些,若真想正面交鋒,此事雖是公孫雷一人之過,卻終究對殿下的名聲不太好聽。」
乾淺毫不猶豫的接上話:「名聲而已,要那麼好聽幹什麼?」
「比起傳聞中那些說本公主囂張跋扈,惡毒草包的言論,一個可有可無的名節,難道還能比前者更重嗎?」
「反正到最後,只有贏家的名聲,才配流芳千古。」
「而輸家,只能遺臭萬年。」